外门食堂的午饭时间。
林缺端着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里面盛着满满一碗黄米粥,配一碟咸菜、半个杂粮馒头。他找了个角落坐下,吃得专心致志。
真好吃。
前世在矿区,他吃的是比这更差的东西。凉水泡硬饼,偶尔运气好能捡到别人丢掉的半块红薯。那时候他每天都在想,等挖到足够多的灵石,第一件事就是去山下镇上吃一碗热汤面。他想了十几年,到死都没吃上。
现在这碗黄米粥在他嘴里,比山珍海味还香。
"你就是那个睡觉也能突破的林缺?"
一个温吞吞的声音从对面传来。林缺抬头,看见一个穿着灰布袍的瘦高个儿坐到了他对面,手里同样端着一碗粥,但人家碗里多了一个鸡蛋。
"是……是我。"林缺警惕地把自己的碗往怀里拢了拢,"你想干嘛?"
"别紧张,我也是外门的。"瘦高个儿笑眯眯地咬了口鸡蛋,"我叫赵四平,比你早入门两年。刚才传功堂的事传开了,大家都说你深藏不露。我过来看看真人。"
林缺嚼着馒头,含糊不清地说:"没什么深藏不露的。我就是困了,睡着了。"
赵四平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那你突破那一下的灵气波动,可是实打实的引气八重。入门第二天就引气八重,你知道外门最快纪录是多少吗?三个月。"
"那是别人。"林缺把最后一口粥喝完,端着碗站起来,"我真是碰巧。你吃吧,我走了。"
他转身往食堂后门走。赵四平在背后喊了一句:"哎,下午还有符箓课,你去不去?"
"不去!我找地方睡觉!"
林缺头也不回地走了。
外门后面有一片矮竹林,竹子不高,但叶子密,风一吹沙沙响。林缺找到一棵歪脖子老竹,靠着树干坐下来。阳光透过竹叶碎成金粒子洒在地上,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
真好。不用挖矿。不用碾药。不用半夜采药草。不用怕交不出考核挨打。
灵海深处那颗种子又动了。灵气从四面八方涌来,温温吞吞地往他经脉里钻。他明明没运功,那些气就像认得路似的,自己走自己的。
"行吧,"林缺自言自语,"你想修就修,反正我不出力。"
他靠在竹子上,真的睡着了。
梦里没有矿区。没有石镐。没有变成灰烬的手。只有一片白茫茫的空地,和天地间一口绵长不绝的呼吸。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睡着的同时,竹林上空两丈处,一个穿着紫色长袍的身影正无声地悬停在那里。
沈渡低头看着那个靠着竹子打盹的少年。
引气八重。灵气自主运转,经脉通畅无阻,灵海平稳如镜。这怎么看都像是一个修炼多年的老手在温养根基。可这孩子的骨龄实打实只有十五岁,灵根在测灵石上显示为最末等的灰废品。
"无为道经……"沈渡低声念了一句。
他缓缓下落,脚尖离地三寸停住,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右手抬起,食指和中指并拢,一缕极细的赤色灵气从指尖弹射而出——试探性的弹指气劲,力度大约相当于练气巅峰的一击,不至于伤到人,但足够逼出一个人的防御本能。
气劲破空而至,直奔林缺左肩。
林缺在梦里正梦见自己领到了第一个月的月钱——三块下品灵石,他攥在手里,笑得合不拢嘴——忽然左肩一凉,一股灼热感贴着皮肤擦过。
危险。
这是前世在矿区练出来的本能反应。被赵执事抽过无数次鞭子的人,身体比脑子快。他双眼猛地睁开,身体往右侧一滚,滚到一半——
灵海里那颗种子炸了。
一股浑厚到不讲道理的灵气从灵海深处翻涌而出,沿着经脉只用了半息就灌满四肢百骸。他的身体像被什么东西提着后领甩了出去——"嗖"一下弹出去七八丈远,撞断了两棵细竹,最后后背怼上一棵老竹,震得满林子的鸟全飞了。
他趴在地上,脑子嗡嗡响:"什么玩意儿打我?!"
天上掉下来一个紫袍人。
沈渡落在他面前三丈远的地方,面上不动声色,袖子里攥紧的拳头却出卖了他的震惊。他刚才那记弹指气劲的速度和力道,练气巅峰以下的人躲都不一定躲得开,更别说反击。可这个刚入门两天的小孩——
身体自动爆发出灵气防御,在避开攻击的同时顺势后撤,撤退的路径还选择了竹林中最不容易被追踪的方向。
沈渡看得很清楚:林缺从头到尾没运功。那灵气是自己起的,身子是自己弹出去的,连最后撞上竹子调整重心那一下,都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娴熟。
一个十五岁的废灵根少年,身上有"本能"级别的战斗反应。
"你……"林缺从地上爬起来,拍掉身上的竹叶,看着眼前这个穿紫袍的中年男人。他没见过内门长老的服饰,但他看得出来,这人比他见过的所有外门执事都高好几个档次。
"晚辈沈渡,丹峰执掌。"沈渡拱了拱手,语气客气得不像一个长老在跟外门弟子说话,"方才多有惊扰,只是听闻林小友入门次日便入引气八重,好奇一试。"
林缺脑子转得飞快。丹峰执掌?那不就是宗门里管丹药的大人物?这种人没事跑来试他一个外门杂役?
"那个,"林缺后退一步,"沈长老是吧?您试完了吗?试完了我先走了。下午还要找地方——"
"躺着?"
"……对。"
沈渡看着他那副急于脱身的样子,沉默了片刻,从袖中摸出一个青瓷小瓶抛了过来。林缺下意识接住,入手温热,瓶身上刻着一个"养"字。
"养脉丹,三颗。"沈渡说,"拿去调理经脉。你灵海未稳,灵气自主运转虽快,但经脉承受不住,会出问题。"
林缺看着手里的瓶子,嘴张了张。养脉丹他前世听说过,一颗就值五块中品灵石,他挖三年矿都买不起。这人一出手就是三颗。
"为什么给我?"
沈渡看了他一眼,转身往竹林外走。走到边缘时,他的声音飘回来:
"三百年前,玄天宗也出过一个有无为道息的人。他入门七天后就到了引气大圆满,所有人都觉得他是千年难遇的天才。"
"后来呢?"林缺问。
"后来他经脉炸了,废了。"沈渡没有回头,"废了之后被丢去矿区做杂役,死在那儿了。没人收尸。"
林缺攥紧手里的青瓷瓶,指节泛白。
"你跟他不太一样。"沈渡的声音渐远,"你好像……真的不想修。"
竹叶沙沙响。林缺一个人站在竹林里,看着手里的药瓶,又看了看沈渡消失的方向。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
"怎么每一个都跟我说'你跟他不太一样',"他低声骂了一句,"上一个说这话的,是矿区里看着我挖矿挖到吐血的老刘头。后来老刘头没撑过那个冬天。"
他把养脉丹揣进怀里,往竹林外走。
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来。灵海里那东西又动了一下,这次的感觉更清晰了——它在提醒他:经脉边缘开始出现细小的裂纹。
沈渡说对了。灵气涨得太快,经脉撑不住。
林缺站在竹林边缘,迎着午后刺眼的阳光,叹了口气。
"行吧,不就是吃丹药养脉嘛。我吃。"他拍了拍怀里的瓷瓶,"反正白给的,不吃白不吃。"
远处传来外门午课敲钟的声音,铛——铛——铛——一声接一声,催促着每个弟子进堂修炼。
林缺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了。
那边是外门后山,有一片据说没人管的野草地。他打算找一个太阳晒得最暖和的地方,把三颗养脉丹吃了,然后继续躺着。
修为爱涨涨。经脉爱裂裂。
反正他这辈子打死不修仙。谁爱修谁修。
等他走远了,竹林深处一棵老竹后面,慢慢转出来一个人影。
赵四平端着那只少了鸡蛋的空碗,看着林缺离去的背影,眯起眼睛笑了一下。
"有意思。"
他把空碗搁在竹根边,蹲下来用手指戳了戳林缺刚才撞断的那两棵细竹。竹茬切口光滑得像被刀削的,断口处的纤维里,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灵气痕迹。
"这是引气八重的人撞出来的?"赵四平啧了一声,"骗鬼呢。"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朝着与林缺相反的方向走了。走路的姿势不紧不慢,但每一步踩下去,脚下的竹叶都纹丝不动。
如果沈渡还在这里,他就能认出来——这种脚步落地的把戏,叫"踏叶无痕"。内门核心弟子以上的修为,才练得出来。
赵四平一个外门老弟子,不该会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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