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缺走到执事堂门口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人在等他了。
赵元德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碗新沏的茶，热气袅袅。他身后站着周冲，脸色还有点发白，演武场上被弹飞那一下显然还没好全。旁边还多了一个人——一个穿灰袍的中年文士，面白无须，手里捧着一卷文书，正低着头翻看。
"林缺。"赵元德抬了抬眼皮，"进来。"
林缺跨过门槛，拱手行礼。他的目光从赵元德脸上滑到那个灰袍文士身上，文士胸口别着一枚铜制令牌，上面刻着一个"刘"字。主峰刘长老的人。
"这位是主峰刘长老座下的张执事。"赵元德介绍了一下，语气比平时客气三分，"今天来，是受了刘长老的委托，就一些事情找你问个话。"
张执事合上文书，抬头看了林缺一眼。目光很平，但林缺在后山野草地里被日光晒惯了，一眼就能分辨出"温暖的光"和"冷的光"的区别。这道目光是冷的。
"林缺，"张执事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刘长老接到一份举报，说你修炼的功法来源不明，疑似涉及三百年前已被宗门封禁的某部道经残余分支，属非正规传承。按外门规矩，需要对你的功法来源进行核实。请你配合。"
封禁。非正规传承。这两个词砸下来，林缺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他前世上辈子都没跟"封禁功法"打过交道，但他听得懂——赵元德想把他修炼的无为道经定性成"歪门邪道"，而刘长老给了这个定性一个正式的名头。
"弟子修炼的是入门测灵时激活的功法，"林缺照着沈渡昨天教的说法回应，"测灵石当时亮出的无为道息，三位执事大人都看见了。如有疑问，可调取入门测试当日的记录核查。"
张执事翻了一页文书："记录查过了。当日确实有无为道息显现，但测试执事并未当场确认其与宗门失传功法的关联，仅记录了"异常灵光"四字。也就是说——"
他抬起头："你修炼的到底是失传的正经，还是与之相似的旁门左道，目前无据可查。"
无据可查。这四个字是赵元德精心挑选的结果。无为道息确实是玄天宗失传的东西，但三百年来没人正式记录过它的修炼特征，也没人保留过它当年的心法图谱。说它是正经也行，说它是旁门也行——全看谁说了算。
"张执事，"林缺说，"弟子入门以来，在外门传功堂上过基础引气课，所练内容并无违规之处。钱执事当时也看见了弟子的灵气波动，并未指认为邪道。"
"钱执事只是传功堂讲师，无权判定功法属性。"张执事合上文书，"按流程，你需要在三个工作日内提交一份功法自述，写明你的修炼来源、心法路径、每一重突破时的灵气特征。同时——"
他顿了顿："我们需要对你居住的杂役院进行例行检查，确认你手中没有宗门未备案的功法典籍或相关物品。这是流程，对所有被举报弟子一视同仁。"
搜屋。林缺心里咯噔一下。
怀里那卷黄纸睡功和那卷竹简灵海微操现在就贴身放着，他昨晚没回屋，东西全在身上。但床上枕头底下还有一张他抄录的睡功图解——他怕黄纸弄丢了，前天晚上趁赵四平不在，自己找了张废纸临摹了一份垫在枕席下面，想着多备一份以防万一。
那张临摹稿要是被搜出来，就是"私藏未备案功法典籍"的铁证。
"可以。"林缺面上不动声色，"弟子回去整理一下，配合检查。"
张执事点了点头，在文书上写了几个字，起身走了。赵元德端着茶盏目送他出门，等门关上之后，才慢悠悠地开口："林缺，你入门不到半月，就惊动了主峰的执事来查你。有出息。"
"赵执事说笑了。"林缺低着头，"弟子只想好好修炼，不想惹事。"
"你不想惹事？"赵元德笑了一声，手指在茶盏沿上慢慢划着圈，"你不想惹事，周冲的背怎么到现在还疼？你不想惹事，我那天在执事堂里脚背发麻到现在？你不想惹事——"
他放下茶盏，盯着林缺的眼睛："你那一身灵气波动，引气九重爆出来让练气巅峰的人挡不住。你告诉我，这是正经修炼能修出来的东西？"
"弟子说过，那是功法自——"
"自什么？自发？自动？"赵元德站起来，绕过茶案走到林缺面前。这一次他没抬脚，只是站在半步之外，低着眼看他，"你说的每一个字，我都记着。三个工作日内交功法自述，否则按抗命处置。你交上来的东西，刘长老会亲自审阅。"
他拍了拍林缺的肩膀，力道不重，但带着一股叫人后背发凉的客气。
"年轻人，路还长。走得稳一点，别摔了。"
林缺从执事堂出来的时候，后背的衣裳已经被汗浸湿了一小块。他站在门口的阳光下，深深地吐了一口气，然后快步往回走。
回到杂役院，屋里没人，其他弟子都去上正课了。他掀开枕头一看——临摹的那张废纸还在。他赶紧拿起来揣进怀里，跟黄纸和竹简放在一起。然后他扫了一眼屋子，确认没有其他可疑的东西留下。
"赵四平呢？"他低声问了一句。
没人回答。赵四平的床铺叠得整整齐齐，人不知道去了哪儿。
林缺坐在自己床板上，把怀里的三样东西摸出来排成一排。黄纸睡功、竹简微操、临摹废纸。前两样是别人给他的，后一样是他自己抄的。赵四平给黄纸的时候没说过"不要告诉别人"，但林缺知道这东西不能见光。沈渡给竹简的时候也没说过"别给人看"，但丹峰的功法流出外门，同样是违规。
他想了想，把临摹废纸又翻了翻，辨认了一下字迹——抄得不算工整，但内容跟黄纸一模一样，一眼就能看出是修炼功法的图解。
"不能留。"他做了决定。
但扔哪儿？院子里人多眼杂，后山野草地虽然隐蔽但万一有人翻到。他攥着那张纸在屋里转了两圈，最后蹲下来，把自己床板底下一块活动的地砖撬开了一条缝。那下面是夯实的土，他摸到墙角最深处，把纸折成小方块塞进去，又把地砖盖好，踩了两脚压实。
"三个工作日，"他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三天之内交功法自述。我练的是无为道经，正经功法，沈长老可以作证。我不怕查。"
他嘴上说不怕，但手心里全是汗。
他推开门走出去，想去丹峰找沈渡通个气。刚走到院门口，看见赵四平蹲在院墙外的一棵枣树下，手里捏着一颗青涩的小枣子，正往嘴里送。
"你干嘛去了？"林缺蹲到他旁边。
"摘枣。"赵四平把枣核吐出来，又伸手够了一颗。
"执事堂来过了，要搜屋。"
"我知道。我看见了。"赵四平嚼着枣子，眼睛看着前方，语气平淡，"姓张的执事前脚进执事堂，我后脚就翻墙出来蹲这儿了。"
"那你——"
"我屋里没东西。"赵四平打断他，"给那几张黄纸之前我就把屋里清干净了。一粒米大的线索都不会留下。倒是你——"
他转头看了林缺一眼："你枕头底下那张临摹稿，处理了？"
"你怎么知道？"
"你前天晚上点着灯趴床上写字，以为所有人都睡着了？"赵四平笑了一下，"周满看见了。他跟赵元德有来往，你要注意点。"
林缺愣了一下。周满？那个圆脸少年，同屋住着，每天早上叫他起床，传功堂上捅他胳膊提醒他别睡觉的那个人？
"他——"
"他上个月告过别人。"赵四平把最后一颗枣核吐掉，站起来拍了拍手，"他知道的不多，但知道你枕头底下有张纸。赵元德如果盘问他，他会说的。你处理了就行。"
赵四平说完朝后山的方向走了，步子不急不慢，跟平时没什么两样。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三个工作日是吧？你去找沈长老，让他把那份功法自述帮你写了。他写出来的东西，刘长老认也得认不认也得认。"
林缺蹲在枣树下，看着赵四平的背影走远，又低头看了看地上散落的几颗青枣核。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朝丹峰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杂役院的屋顶。院墙里面安安静静的，屋门半开，像是随时会有人从里面走出来。
他把怀里的竹简和黄纸按了按，加快了脚步。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