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峰的夜很长。
沈渡教完灵海微操第一式就走了,留林缺一个人在丹房里练。竹简上写着十四式,从"感气"到"束流"到"归位",一式比一式精细。沈渡说前四式练熟了就能压住失控的爆发,后面的留着以后慢慢学。
林缺盘腿坐在蒲团上,闭着眼,照着竹简上的法子去"触摸"灵海边缘那层膜。
前世在矿区,他拼了命都感受不到灵海的存在。这辈子不一样——灵海里那颗种子明晃晃地蹲在正中央,灵气在周围悠悠地转着圈,他想摸哪里摸哪里。但他试了好几次,每次手指刚碰到那层膜,灵气就自发地涌过来,像一群见了生人的狗,呼啦围上来嗅个不停。
"别动。"他对着灵海说,"我就摸一下。"
灵气不听他的。他越是想静,灵气越活跃。他试了半个时辰,出了一后背的汗,什么进展也没有。
"……算了。"他睁开眼,把竹简卷好塞回怀里,"明天再练。先睡。"
他往旁边一歪,摆出赵四平给的那张黄纸上的侧卧姿势——右侧卧,左手搭左膝,右手枕于耳下。这个姿势他这几天练得比引气诀还熟,三息之内就入睡了。
这一睡,出了变化。
睡梦里他没有运转任何功法,但他灵海边缘那层膜在全身彻底放松的状态下,自动变得柔软、通透、有弹性。灵气流过的时候,那层膜不再像防贼一样绷着,而是像流水中的水草一样轻轻摆动,自然而然地引导灵气沿特定的路径走。
等他第二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内视灵海。
那层膜……变厚了。
昨天还薄得像蝉翼,今天已经厚了一小圈,颜色从透明变成了淡淡的乳白色。灵气经过它的时候,不再是一拥而上的乱流,而是被梳理成了细密的线束,一束一束地有序流转。
"我睡着了之后你干了什么?"林缺对着灵海种子问。
种子安安静静的,不搭理他。
林缺从蒲团上爬起来,揉了揉发酸的肩膀,把竹简重新掏出来翻了翻。沈渡说灵海微操第一式"感气"的核心是让灵海边缘的膜放松下来、感受灵气的流动方向。他白天坐着练了半个时辰没成的事,晚上睡了一觉就成了。
"躺着才能放松,"他琢磨了一下,"放松了膜才能自己动。那岂不是说——"
他蹲在地上,把黄纸和竹简并排摆在面前。黄纸上写着"凡有所求,则经脉自紧。无求者,周身皆松,气行如水。"竹简上写着"灵海之膜,绷则阻,松则通。"
一个说的是经脉,一个说的是灵海膜。但核心意思一模一样:放松,别绷着。越放松,越通畅。
林缺慢慢站起来,把两样东西收进怀里。
"双管齐下啊这是。"他低声说了一句,"一个管经脉,一个管灵海。一个给睡功,一个给微操。一个姓赵,一个姓沈。一个像泥鳅,一个像石头。"
他推开丹房的木门,清晨的山风灌进来,带着药田里露水和灵草的味道。丹峰上白雾缭绕,沈渡正蹲在屋外的药田边拔草,紫袍的下摆卷到了膝盖,脚上沾满了泥。
"醒了?"沈渡头也不回,"练得怎么样?"
"睡着了。"林缺老实说。
沈渡拔草的手顿了一下,转头看他。然后他看见了林缺灵海边缘那层乳白色的膜。
"你练气凝膜了?"沈渡站起来,手上还攥着一把草,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震惊还是好笑,"你就睡了一觉?"
"我睡前练了半个时辰没成,睡着了它就自己凝了。"
沈渡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的草扔回地里,拍了拍手上的泥。
"你上辈子是不是欠了天道什么,这辈子拿来还的?"
"我也想知道。"林缺说。
沈渡没再追问,指了指丹房旁边的小厨房:"自己热点粥喝。喝完了回外门,今天的正课你该上还是要上。赵元德那边盯着你,你要是天天旷课,他又多一条把柄。"
林缺应了一声,钻进小厨房翻出了一小袋米和一口小锅。生火、烧水、淘米、下锅,动作利落得不像一个修士,倒像个做了半辈子饭的伙夫。沈渡在门外看着他的动作,眉头挑了一下。
"你以前做过饭?"
"没有。"林缺把锅盖盖上,蹲在灶台前等火候,"上辈子都是吃凉的,没机会做饭。这是头一回。"
他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上辈子在矿区,他确实没做过饭。但他刚才淘米下锅的动作顺畅得像做过一百遍——大概是脑子里幻想过太多次"等我有钱了就自己煮一顿热乎的",想得太多,手就记住了。
粥煮好了,林缺盛了一碗蹲在门槛上喝。沈渡坐在院子里的一块青石上,面前摆着一小碟腌萝卜,配着他自己的一碗清粥。两人隔着几步远,各喝各的,谁也没说话。
喝完粥,林缺把碗涮干净放回厨房,跟沈渡打了个招呼就往山下走。
从丹峰下到外门要走半个时辰的山道。林缺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内视灵海。那层乳白色的膜还在,而且他注意到一件事——每走一步,灵气就沿着经脉自然流转一个微小的周天。不是他在运功,是那层膜在自动引导灵气做功。
"也就是说,"他一边走一边琢磨,"我不用专门打坐运功了?走路的时候它自己在转,睡觉的时候它也在转,晒太阳发呆的时候它还在转。那我一天十二个时辰,除了吃饭喝水上厕所,剩下的时间全在自动练功?"
这个结论让他有点恍惚。上辈子挖矿十几个时辰,灵海干得跟沙漠一样,吸不到半点灵气。这辈子每天什么都不干,灵气自己灌自己灌到溢出来。
他停在山道中间,看着脚下蜿蜒的石阶,和远处外门灰扑扑的屋顶。
"老天爷,"他对着天说了一句,"你要是想补偿我上辈子受的苦,能不能直接折成灵石给我?别给我整这种'躺着就变强'的活儿了,我害怕。"
天上没动静。云悠悠地飘过去,太阳晒得他后脖颈发烫。
他摇摇头继续往山下走。走到外门入口的时候,迎面撞上周满。周满看见他,眼睛瞪得溜圆:"你可算回来了!昨天晚上你没回屋,赵执事的人来查过夜,点了你的名!"
"点名?"
"嗯!说你夜不归宿,违反外门作息规矩。他把你的名字记在了违规册子上,今天早上又派人来问了一次。你——你快去执事堂解释一下吧!"
林缺站在外门入口处,晨光把他的影子拉成一条细长的线。他回头看了一眼丹峰的方向,又看了看执事堂灰扑扑的屋顶。
赵元德已经开始动手了。昨晚送信去主峰,昨晚同时派人查夜点名。两件事一起干,一个走明路,一个走暗路。明路是规矩,暗路是帽子。明暗夹击,前后夹攻。
"知道了。"他对周满说,"你先回去吧,我去看看。"
他迈步朝执事堂走去,走得比刚才下山的时候快了一些。灵海里的乳白色膜微微收紧了一瞬,像一个刚睡醒的人听见了动静,下意识地绷了一下。
随即又松开了。
走着走着,林缺忽然觉得左膝上那股青白色灵液流动的速度变快了。快得有点不太对劲。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膝盖没什么异常,但灵海中央那颗种子轻轻颤了一下,然后那层乳白色的膜往里一收、一胀——
一股温热的暖流从灵海底部涌上来,顺着经脉流过四肢百骸。那种感觉跟前世修炼时"吸一口气"完全不同,像是整个灵海自己扩了一圈,把周围的灵气猛地往里拽了一把。
他脚步一顿,整个人僵在了山道上。
内视灵海——膜还在,但膜的边缘多了一层薄薄的、流动的灵气光晕。光晕的颜色比引气九重时深了一个色号,隐隐泛着青色的荧光。
引气九重的灵气是雾状的。练气境的灵气是液状的。
他灵海里的灵气,正在从雾气变成液体。
"不会吧。"林缺站在山道中间,声音发飘,"我就走了一段路,你就要练气了?"
灵海种子晃了晃,懒洋洋的,像翻了个身继续睡。
远处,执事堂的屋檐在晨光里露出一角青灰色的轮廓。林缺看着那个方向,深吸了一口气,把灵海里翻涌的灵气往下压了压。
"行,"他说,"练气就练气。练完了好去应付那只老鹞子。"
他迈步继续走,步子比刚才稳了一些。灵海里的青色光晕慢慢弥散开来,渗透进经脉的每一寸壁面。不疼,不胀,不急不躁,温温热热的,像有人往他身体里灌了一碗刚煮好的热粥。
他走到执事堂门口的时候,灵海里的最后一缕雾气也凝成了液体。
练气境,就这么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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