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野草地。
林缺找了一块平整的草坡,背靠一棵老槐树,面朝西南,阳光刚好晒到胸口。他从怀里摸出沈渡给的那个青瓷小瓶,拔开瓶塞,倒出一颗养脉丹在手心。
丹药圆润光滑,散发着温热的药香。颜色是半透明的琥珀色,里面能看见一丝一缕的青色药纹在缓缓流动。光看卖相就知道是好东西。
"五块中品灵石一颗……"林缺念叨着,把丹药扔进嘴里。
入口即化。一股温热的药力顺着喉咙滑下去,像喝了一口热水,但比热水舒服得多。那股热力很快散开,流进四肢百骸,朝着经脉裂痕处涌去。
他闭上眼,等着那股熟悉的"运功化药"的步骤——前世他吃过的最好的药是一颗下品回气散,每次吃了都要打坐两刻钟才能把药力化开。他正准备按照前世的经验运转引气诀——
灵海里那颗种子比他还快。
丹药化开的药力刚碰到经脉壁,种子就动了。它轻轻一转,一股柔韧的吸力从灵海深处蔓延开来,像一张看不见的网,把散在全身的药力一缕一缕地捞过来。
那些药力被捞到灵海边缘,种子又"吐"了一下。吐出来的东西就变了样:原来的琥珀色药力里,那些灰色的、浑浊的杂质被剥离出去,顺着毛孔无声无息地渗出了皮肤。留在灵海里的,只剩下一缕晶莹剔透的青白色灵液,比原来的药力精纯了不知道多少倍。
青白色的灵液沿着经脉缓缓流淌,所过之处,那些细小的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收紧、加固。
整个过程一气呵成,林缺什么也没干。
他睁开眼睛,低头看自己的手心。药力残余的杂质从毛孔里渗出来后凝成了一层薄薄的灰膜,他搓了搓,灰粉簌簌落下。
"这……"他愣了一瞬,"我还没开始化药呢,你全给弄完了?"
灵海里那颗种子安安静静地转了一圈,像个干完活就回去躺着的懒汉。
林缺又倒出一颗养脉丹,扔进嘴里。同样的过程又来了一遍。然后是第三颗。三颗养脉丹下肚,他经脉里那些细小的裂纹基本合拢了,有些原本薄弱的壁段甚至比之前厚实了不少。
他盘腿坐了一会儿,感受着灵海的状态。灵气还在自动运转,但这次的运转方式跟之前不太一样——那些精纯后的青白色灵液像一层保护膜一样附在经脉内壁上,灵气经过时变得平滑顺畅,不再像之前那样横冲直撞了。
"等于说……"林缺挠了挠头,"这功法自己养自己?自己修出来的灵气把自己经脉撑裂了,然后我吃药它又给我提纯了去补裂缝?"
他想了想,总结出了一个结论:
"合着这玩意儿一边拆一边盖,拿我的丹药当建材?"
灵海种子动了一下,像个被说中了心事的孩子。
林缺笑了一声,往后一仰躺回草地上。阳光打在脸上,暖洋洋的。他闭上眼,心想:行吧,反正药是白给的,爱怎么用怎么用。
"养脉丹好吃吗?"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林缺猛地睁眼,看见赵四平那张笑眯眯的瘦脸从老槐树的枝丫间探出来,嘴里还叼着一根狗尾巴草。
"你怎么在这儿?!"林缺翻身坐起来。
"我一直在这儿啊。"赵四平从树上跳下来,落地无声,拍了拍袍子上的树皮屑,"比你来得早。你躺那棵槐树的时候我在上面看书来着,你也没抬头看。"
林缺警惕地盯着他:"你跟踪我?"
"这话说的。"赵四平蹲到他旁边,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地上的青瓷瓶,"我本来就在这儿午休,你自己跑过来的,还一口气吃了三颗养脉丹。五块中品灵石一颗,你一顿饭吃了十五块。啧啧。"
"关你什么事?"
"不关我事。"赵四平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来——一块破旧的灰布,叠得四四方方。他把灰布展开,里面包着几张发黄的纸,纸上画着一些歪歪扭扭的人形图,旁边用小字标满了注解。
林缺瞄了一眼,看到"卧功"、"侧卧引气法"、"睡中养脉十二式"之类的字样。
"这什么?"
"一门不用打坐、不用运功、躺着就能养脉的睡功。"赵四平把灰布往他面前一推,"试试?"
林缺没接。他盯着赵四平的脸看了几秒钟。这个人笑得像脸上糊了一层蜜,但眼底那股子让人看不透的劲儿,跟前世矿区里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管事如出一辙。
"你为什么要帮我?"林缺问,"咱俩认识不到一天。你连我的名字都是今天中午才知道的。"
"因为你值钱。"赵四平说得干脆利落,连拐弯都不带,"你那个无为道息,三百年前那个死矿区的废人也有。但那个人废了,你没废。你不仅没废,你还用一种我都没见过的速度在涨修为。我刚才在树上亲眼看着你把三颗养脉丹化成药力——三颗啊,前后不到半刻钟。就算是内门天才,一颗养脉丹也得打坐一个时辰才能化完。"
他看着林缺,收了笑,表情认真了一点:"你身上这个道经,跟当年的那个不一样。你更强。也比当年那个更傻。"
"更傻?"
"那个傻在拼了命想修,你傻在拼了命不想修。"赵四平把那几张黄纸往前又推了一寸,"修不修是你的事,但经脉撑爆了是你自己的皮肉。这睡功你拿去,爱练不练。练了能帮你稳住经脉,不练拉倒。"
林缺看着那几张发黄的纸。纸页边缘都卷了,有些字迹被水渍洇开过,但重新描了一遍。看得出来这个玩意儿被翻过很多次,被人很珍惜地保存着。
"你到底是什么人?"
赵四平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草屑,又把那根狗尾巴草叼回嘴里。
"外门弟子啊,比你早入门两年。赵四平,土系三品灵根,修为练气六重,外门排名第八十七。往上查三代都是种地的,祖上没出过修士。你随便去档案堂查,全对得上。"
他说完冲林缺摆了摆手,转身往山下走。
走了七八步,他停了一下,偏过头说了一句:"对了,养脉丹吃完之后一个时辰以内别躺着。那玩意儿化得快,但药力太重,躺平了容易滞在腰俞穴上,回头腰疼。"
林缺一愣:"你怎么知道?"
"我练过呗。"赵四平笑了笑,这回笑里终于露出了一点不像外门弟子的东西——一丝很淡的、带着年头的倦意,"以前有人也一口气给我吃过三颗。后来我腰疼了小半个月。"
他没再多说,迈步走了。这回是真的走了,脚步声在草地上沙沙响,很快被风吹散了。
林缺一个人坐在老槐树下,看着地上那几张黄纸。风把纸页吹得哗啦响,第一张上画着一个侧卧的人形,旁边写着一行蝇头小字:
"凡有所求,则经脉自紧。无求者,周身皆松,气行如水。"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
"凡有所求,则经脉自紧……"他把这句话念了一遍,忽然笑了一下,"那就是说,我越不想修仙,经脉越松?越松越能扛得住灵气暴涨?"
灵海种子轻轻晃了晃,像是认同。
林缺把那几张黄纸捡起来,折好塞进怀里。跟那颗青瓷瓶放在一起。
他重新躺回草地上,按着第一张图上的姿势——右侧卧,左手搭左膝,右手枕于耳下——调整了一下身体。然后闭上眼。
下午的风从山坳那边吹过来,带着野花和青草的气味。林缺的呼吸很快变得绵长平稳。他真的睡着了。
但他没看见的是,在他睡着之后,那几张怀里的黄纸边缘泛起了一层极淡的金色微光,像有什么东西在纸页深处苏醒过来,轻轻嗅了嗅他身上无为道经的气息。
那层金光一闪就灭了,快得像错觉。
后山的野草地里,只剩一个晒太阳的少年,和满山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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