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缺是被饿醒的。
后山的太阳已经偏西了,暖融融的光线变成了金红色,整片野草地像铺了一层蜜。他翻了个身,肚子里咕噜一声响,把自己给吵醒了。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浑身上下舒坦得不像话——经脉里那股青白色的灵液还在缓缓流动,沿途滋润着每一寸经脉壁。灵气在灵海里安安静静地转悠,不急不躁,像一头吃饱了就在窝里趴着的懒兽。
然后他顺手内视了一下灵海。
引气九重。巅峰。半只脚踩在练气的门槛上。
林缺愣了三秒钟,然后猛地站起来,对着那棵老槐树低声骂了一句:"我就睡了一个下午!"
老槐树没理他。
他低头看怀里那几张黄纸,边缘安安静静的,没什么金色微光,跟普通的老旧纸页没什么区别。他翻到,又看了一眼那行字:"凡有所求,则经脉自紧。无求者,周身皆松,气行如水。"
"你他妈说得好有道理。"林缺把黄纸塞回怀里,拍了拍肚子往山下走。
食堂已经过了饭点,但还留了半锅粥。林缺端着碗蹲在食堂后门口呼噜呼噜喝完了,放下碗擦了擦嘴,开始盘算接下来干什么。
睡不着了。修为也涨够了。再涨下去经脉扛不住,他手头也没有新的养脉丹。赵四平说的"一个时辰内别躺着"他也遵守了,刚才站着骂街骂了好一会儿。
那现在干什么?
"走走。"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消消食。顺便看看有没有地方能领月钱。"
他沿着外门的主道慢慢溜达。傍晚的外门很安静,大多数弟子都在屋里打坐修炼,偶尔有几个匆匆忙忙的,也是一边走一边默念口诀,生怕浪费了时间。林缺跟这些人擦肩而过的时候,总觉得他们脸上写着"累"字,跟前世的自己一模一样。
他拐过一条岔道,前面是一排低矮的石屋,屋门口挂着块破木牌,上面写着"杂务堂"三个字。门半开着,里面有人说话。
"……那个叫林缺的新人?"
林缺脚步一顿。他本能地往墙根边上一缩,侧耳听了听。
"对对对,就是测灵石上亮无为道息的那个。听说昨天在传功堂睡了一觉就突破了引气八重。"一个年轻的声音,带着酸溜溜的语气,"赵师兄,你说这事儿靠谱吗?一个废灵根,入门第二天就八重?我修炼了三年才六重。"
另一个声音响起来,年纪听着大一些,慢条斯理的:"什么无为道息,我入宗这么多年就没见过。我看就是测灵石出了毛病。钱执事那人你们也知道,胆小怕事,看见点异常就大呼小叫的。当年有个外门弟子挖矿挖出块中品灵石,他也报了宗门,结果那灵石就是块普通石头上面凝了一层灵雾。闹了笑话。"
"所以那个林缺——"
"等着瞧吧。真龙还是泥鳅,上个月例行的演武考核一到就露馅了。宗门可不养废物。"
里面传来几声嗤笑。
林缺靠着墙根站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从紧张慢慢变成了平静。这种话他前世听得太多了。在矿区里,有人说他是"最能熬的瘦狗",有人说他是"死也要死在矿洞里的蠢货",说得多了,耳朵就长茧了。
他耸耸肩,转身准备走。
一条腿伸了出来,横在他脚前两寸。
林缺没留神,脚尖被那条腿一绊,整个身子往前一栽——他还没来得及伸手撑地,灵海里那东西"嗡"地一振,一股柔韧的灵气托住了他的胸口,把他稳在半空中,然后轻轻放回了地面。
整个过程快得像眨了一下眼。林缺站直了,回头一看。
一个高个青年靠在墙边,抱着胳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这人看着二十出头,面相挺周正,但嘴角往上挑的弧度带着一股说不出来的欠揍味儿。他腰上挂着一块铜牌,牌子上刻着一个"周"字。
"腿脚挺利索。"周姓青年慢悠悠地说,"废灵根还能在半空中自己停住,你这练的是什么功?"
林缺认出了他的声音。刚才在杂务堂里第一个说"修炼了三年才六重"的那个,就是这个声。
"绊我干什么?"林缺往后退了一步。
"试试你。"周姓青年站直了身体,比林缺高出一个头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叫周冲,外门执事赵元德的记名弟子。昨天传功堂的事我师父听说了,让我过来看看你到底是什么路数。"
赵元德。赵执事。
林缺脑子里"嗡"的一声。这个名字他太熟了。前世把他踢出矿区、让他乞讨两个月的那个管事,就叫赵元德。这个周冲是赵元德的弟子。前世那个赵执事踹过他,这辈子他徒弟又来堵他。
"看完了?"林缺压着嗓子,"看完了我走了。"
他侧身想绕过去。周冲往左迈了一步,又挡在他前面。
"急什么?我还什么都没看呢。"周冲伸手拍了一下林缺的肩膀。那一下力道不轻,林缺肩膀一矮,整个人往下沉了两寸。周冲感觉到掌心传来一股绵软的反震力——不算强,但很韧,不像一个刚入门两天的新人能有的反应。
周冲眉头皱了一下:"哟,果然有点门道。"
他五指一收,改拍为扣,想捏住林缺的肩井穴——这一手是外门执事教的拿人手法,练气中期的修士被捏住了也得麻半条胳膊。周冲的拇指按到林缺肩头穴位的一刹那——
林缺灵海里的种子猛地一缩,又猛地一弹。
一道灵气从肩井穴迸发而出,力道不大,但角度极其刁钻,正好撞在周冲拇指的指甲缝上。那地方是手指最薄弱的位置,灵气钻进去又散开,周冲整条右手小臂一麻,手指不由自主地松开了。
"嘶——"周冲甩了两下手,脸上的轻慢收了一半,变成了一种混合着疑惑和恼怒的表情,"你他妈还手?"
"我没有!"林缺举起双手投降,"我什么都没干!是它自己——"
周冲没给他解释的机会。左手一掌拍过来,带着练气六重的灵气劲风。
这一下真用了力。林缺头皮一炸,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完了完了这回跑不掉了——"
他本能地抱头蹲了下去。
蹲下去的那一瞬间,他灵海里的灵气像听见了号令似的,从每一个毛孔里涌了出来,在他头顶上方三尺处凝成一层半透明的气幕。周冲那一掌拍在气幕上,发出"嘭"的一声闷响。气幕凹陷下去两寸,然后像一个绷紧了的弹弓一样猛地回弹——
周冲整个人被弹飞出去三丈远,后背撞在杂务堂的石墙上,把墙皮磕下来一大块。他滑坐到地上,右手捂着胸口,一脸震惊。
林缺蹲在地上,抱着头,闭着眼,嘴里还在念:"别打别打我什么都没干——"
他念了三遍才觉得不对劲。怎么对面没动静了?
他偷偷睁开一只眼。周冲坐在墙根下,用一种看妖怪的眼神看着他。杂务堂的门被里面的动静震开了,刚才那个慢条斯理的赵师兄探出头来,看见周冲坐在地上,又看见林缺蹲在路中间,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林缺慢慢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周冲。
"我说……"他的声音有点发飘,"我说不是我打的你信吗?"
周冲咬着牙从地上爬起来,胸口火辣辣地疼,但面子比疼更要紧。他丢下一句"你等着"就走了,走路的姿势还有点瘸,那一撞显然不轻。
林缺一个人站在杂务堂门口,跟那个探头探脑的赵师兄面面相觑。
赵师兄看了看墙皮上的坑,又看了看林缺,干咳一声缩回了屋里,"砰"地把门关上了。
林缺站在傍晚的风里,孤独地、无奈地、发自肺腑地叹了口气。
"我他妈就想消个食。"
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灵海里那颗种子安安静静的,像个干完坏事就装睡的小孩。
远处,外门主峰的观星台上,一个穿着灰袍的瘦高人影坐在栏杆边,手里捏着一根狗尾巴草,正望着杂务堂的方向。风把他的袍角吹起来,露出袍子下摆处一道很旧的、几乎看不见的补丁。
赵四平把狗尾巴草叼在嘴里,轻轻笑了一声。
"引气九重打飞练气六重,"他说,"嗯,比师父当年快。"
他把腿从栏杆上放下来,站起身,拍了拍袍子,朝山下走了。
夜色正从山那边漫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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