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缺一夜没睡好。
不是因为他害怕周冲回去告状,而是因为他翻来覆去在想一个问题:前世赵执事踹他那脚,是从左边踹的,还是从右边踹的?
他想了一晚上也没想起来。被踹的时候太疼了,疼得人除了"好疼"之外什么都记不住。
天刚蒙蒙亮,外门的晨钟还没敲,林缺的房门就被人拍响了。
"林缺!赵执事让你去一趟执事堂!"
拍门的是同屋的周满,声音压得很低,透着一股"你摊上大事了"的慌张。林缺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发现隔壁床的赵四平不在。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
"赵执事找我?"林缺下床穿鞋,心里咯噔一下。
"嗯,刚才执事堂的杂役过来传话,说让你过去回话。"周满凑近了一点,"你是不是昨天跟周冲动手了?"
"我没有,是他先——"
"你别跟我说,你跟赵执事说去。"周满拍了拍他的肩膀,表情有点同情,"赵执事那人你知道吧?出了名的护短。周冲是他记名弟子,你把他打了,赵执事能饶你?"
林缺系好鞋带站起来,深吸了一口气。
前世赵执事踹他那脚,应该是右边。因为他记得自己滚出去的时候,左边肋骨着地,断了三根。如果是左边踹的,他应该往右边滚才对。对,右边踹的,左边着地,断三根肋骨,养了四个月没养好,后来下雨天就疼。
他推开房门,朝执事堂走去。
外门的清晨雾气很重,青石板路面湿漉漉的。林缺走得不快不慢,像去赶集,不像去挨训。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手心全是汗。
执事堂是外门唯一一座像样的建筑,青砖灰瓦,门口立着两根石柱,上面刻着"执事堂"三个字。林缺前世来过这里一次——被赵执事一脚踹飞的那次,就是在执事堂门口。他被人拖进去,按在案前,赵执事指着他的鼻子骂了半个时辰,最后从门里面一脚踹出来,他滚了七八级台阶才停住。
他站到执事堂门口,没有马上进去。低头看了看那几级台阶,又看了看门槛内侧的地面,估算了一下距离。
"差不多是这个位置。"他自言自语,"往右前方发力,滚到第三级台阶的时候会碰到脑袋。"
"你嘀咕什么呢?"
一个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林缺抬头,看见一个中年男人坐在堂内主位上,穿着玄天宗外门执事的青灰袍服,身材偏瘦,脸型削长,颧骨很高,眼睛细长,整体看上去像一只营养不良的老鹞子。他面前摆着一壶茶,正端着杯子慢悠悠地喝。
赵元德。前世踹过他的人。这辈子他还是那个赵执事,还是那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只是多了几根白头发。
"见过赵执事。"林缺迈过门槛,拱手行了个礼。
"嗯。"赵元德放下茶盏,没有让他坐,"我听说你昨天跟我徒儿周冲切磋了一下?"
切磋。这个词用得好。林缺心里冷笑了一声,面上老老实实地说:"不是切磋,是他绊了我一脚,然后拍了我一掌,我没还手。"
"你没还手,他后背撞在墙上磕出了坑?"赵元德的声音不紧不慢,但每个字都带着刺。
"他自己弹回去的。"
"弹回去的?"赵元德挑了挑眉毛,"你一个废灵根,入门第三天,灵气自己就把练气六重的周冲弹飞了?你这废灵根比我中品灵根还厉害啊。"
林缺张了张嘴,想解释"不是我的灵气是无为道经的灵气",但他忽然想起昨天在竹林里沈渡说的一句话——"你越不想修,它修得越快。"如果他把无为道经的事情说给赵元德听,这个人的反应绝对不会像沈渡那样温和。
"弟子说不清楚,"他低下头,"请赵执事责罚。"
赵元德盯着他看了几秒,眼里的光变了变。按理说一个新弟子被他这么敲打,要么慌张地辩解,要么委屈地告状,但这个林缺直接认罚了。认得太干脆了,干脆得让人心里犯嘀咕。
"责罚当然要责罚。"赵元德站起来,绕过茶案,走到林缺面前。两个人之间只隔了两步远。赵元德比他高半个头,低着眼看他,"外门规矩,弟子之间不得私斗。你伤人致损,罚月俸两月,扣除本月考核积分。另外——"
他抬起右脚。
林缺的身体比脑子快。他看见那只右脚抬起来的一瞬间,整个人的汗毛全炸了。前世被踹飞的感觉从骨髓里翻涌上来,左边肋骨隐隐作痛,他下意识地往旁边闪了一步。
赵元德的脚落了空。
他愣了一下,眉头皱起来:"你躲什么?"
林缺没答话。他盯着赵元德那只脚,指甲掐进掌心。他刚才闪那一步完全是本能,但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赵元德不是要踹他出门,只是要踢他一下膝盖,让他跪下。
跟前世一样。前世赵执事也是先让他跪下,他不肯,才被一脚踹飞出去的。他跪了,就不用断三根肋骨了。但他当时没跪。他一辈子没跪过。
"赵执事,"林缺往后退了半步,声音很轻,"您要是想罚我,怎么罚都行。扣月俸、扣积分、关禁闭、扫茅厕,都行。但能不能别用脚?"
赵元德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玩味。他往前走了一步,又抬起了脚。
"我罚弟子,用什么方式,是我说了算。"
那只脚冲着林缺的左膝去了。跟前世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角度,一模一样的力道——这个人的踢法几十年都没变过。
林缺闭上了眼。
他没有闪。没有躲。没有抱头蹲防。他只是站直了身体,深吸了一口气,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你踹吧。踹完了我还能站起来。我上辈子断三根肋骨都站起来了,这辈子有养脉丹修过的经脉,能比上辈子扛得久一点。
那只脚落到了他的左膝上。
想象中的剧痛没有来。
他的灵海在赵元德脚背触碰到膝盖的前一瞬,无声无息地涌出了一层灵气薄膜。那层膜薄得看不见,软得像水,但韧得像牛皮。赵元德的脚踢上去,像踢进了一团棉花里,力道被层层化解,最后传到林缺膝盖上的,只剩一阵轻微的发痒。
赵元德脸色变了。
他收脚,换了一种踢法——这一次带上了练气大圆满的全部灵气,脚尖直刺林缺膝盖侧面最脆弱的那条筋络。这一脚下去,练气以下的人整条腿都得麻三天。
"嘭!"
一声闷响,灵气薄膜再度浮现,这一次比上次厚了一倍。赵元德的脚尖陷进去半寸,然后被那股柔韧的反震力推了回来。他脚下不稳,踉跄了一小步,茶杯在案上"哐"地晃了一下。
林缺睁开眼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膝,又抬头看了看赵元德。
赵执事的脸涨红了。
"你——"他指着林缺,指尖都在抖,"你还说你没动手?你这是——"
"我没动手,"林缺这次说话很稳,没有发抖,"我一动没动。脚是您抬的,踢是您踢的。我站着挨打都不行了?"
赵元德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脚背隐隐发麻。一个引气九重的新弟子,站着不动就把他的全力一击化掉了?这要是传出去,他赵元德的外门执事还当不当了?
"你给我滚,"赵元德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滚出去。今天的事,你敢往外说一个字——"
"弟子不敢。"林缺拱手,转身往外走。
他走到门口,抬脚迈过门槛的时候停了一瞬。低头看了看那几级台阶,第三级的边角上果然有一块老旧的磕痕,大概是很多年前某个人滚下去的时候撞出来的。他多看了那个磕痕一眼,然后稳稳地下了台阶,一步一步走远。
执事堂里面,赵元德站在原地,脸色阴沉得像暴雨前的天。他看着林缺走远的背影,拇指死死抠着茶案边缘。
"查到他的根脚。"他对身后空气说了一句。
暗处有人应了一声:"是。"
赵元德松开手,茶案上留下四个浅浅的指印。
他盯着门外的青石板路,眼神又冷又沉。
这个人,跟前世矿区里被他踹出去的那个废灵根杂役,有点像。名字也像,都是林缺。但那只可能是巧合。那个人已经死了,死在矿区里,化成灰了。
赵元德把这件事从脑子里甩出去,重新端起了茶盏。茶已经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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