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事堂那一脚被弹回去之后，林缺本以为赵元德会立刻报复。
但他等了三天，什么都没发生。
第一天，他提心吊胆地去食堂吃饭，一路上草木皆兵，看谁都像赵元德派来的。结果平安无事，食堂今天甚至还多给了一勺咸菜。
第二天，他照常去后山野草地躺着晒太阳，把赵四平给的黄纸翻来覆去地看，睡功练得越发纯熟。灵海里的青白色灵液在睡梦中缓缓流转，引气九重的灵气被压得越来越稳、越来越厚。一下午安安静静，连只野兔都没来打扰他。
第三天，他主动去杂务堂门口转了一圈，想看看有没有人找他麻烦。结果杂务堂的门关着，门口那块布告栏上贴的还是三天前的老告示。
"就这么……算了？"林缺蹲在杂务堂对面的墙根底下，手里捏着半个杂粮馒头，百思不得其解。
赵四平不知道什么时候蹲到了他旁边，嘴里叼着根新薅的狗尾巴草，歪着头看布告栏上那些旧告示。"你觉得赵元德是算了的人？"
"不像。"
"那你觉得他在干嘛？"
林缺想了想："憋大招。"
"憋什么大招？"
"不知道。所以才蹲在这儿看。"
赵四平笑了一声，咬掉狗尾巴草的草穗，嚼了两下吐掉。"你担心也没用。赵元德那种人，正面打不过你，就会从别的地方找补。要么找你身边人的麻烦，要么给你制造一个你避不开的局面。你等着就行了。"
"我身边人？"林缺转头看他。
赵四平摆摆手："我就是个外门老弟子，跟他无冤无仇的。就算他查到我跟你走得近，也没理由动我。"
这句话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林缺注意到他说完之后，眼神往杂务堂屋顶的方向飘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他顺着赵四平的目光看过去，屋顶上空荡荡的，只有几片枯瓦和一只蹲着晒太阳的灰麻雀。
"你——"
"行了，"赵四平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你就在这儿蹲着吧。我去食堂瞅瞅今天晚饭吃什么。"
他走了。林缺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岔道口，又抬头看了一眼杂务堂屋顶。灰麻雀还在，歪着脑袋啄自己的翅膀。
那天晚上，林缺躺在床上，难得没想前世的事。他在想赵四平说的话："要么找你身边人的麻烦。"他这辈子身边有什么人？周满算半个，赵四平算一个，沈渡算一个——但沈渡是内门长老，赵元德动不了。周满只是个普通的外门弟子，这几天跟他也没怎么说话，算不上"身边人"。那就只剩赵四平了。
可他一个外门老弟子，除了给自己传了几张黄纸之外，跟自己也没多深的关系。赵元德会拿他开刀吗？
林缺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迷迷糊糊睡着了。
第四天早上，他在布告栏上看到了演武考核的对阵名单。
"第七组第三场：林缺对周冲。裁判：赵元德。"
他站在布告栏前看了很久，忽然想起赵四平昨天说的话——"要么给你制造一个你避不开的局面。"演武考核，分组对阵，裁判指定。他一个入门不到十天的新弟子，没有资格拒绝上场，没有资格更换对手，没有资格质疑裁判人选。
赵元德把他框进了一个他走不出去的圈子里。林缺攥紧了拳头，又慢慢松开。
"那就打吧。"他对着布告栏低声说了一句。然后转身，朝着食堂的方向走去——先吃顿热乎的，吃饱了再说别的。
身后，布告栏旁边的柱子后面，赵四平靠在柱子上，咬着狗尾巴草，看着林缺走远的背影。
"有点当年那味儿了。"他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然后他低下头，把狗尾巴草从嘴里拿出来，看了一眼——草茎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捏扁了一截，是他自己的手指干的。
他把草茎扔了，搓了搓手指，也往食堂走了。
入门第七天，林缺终于摸清了外门食堂的规矩。
早饭卯时三刻开，去晚了粥就只剩锅底那一层稠的；午饭午时整，有肉的日子是初一和十五，其他时候都是青菜豆腐；晚饭酉时，剩菜归拢归拢就是一顿，但如果你在食堂帮厨，能多拿半个馒头。
林缺从第三天开始就去帮厨了。不为了别的，就为那半个馒头。
"你一个引气九重的天才，跑来食堂帮忙择菜？"掌勺的大娘姓孙，膀大腰圆，一双眼精光四射，第一次看见林缺撸起袖子蹲在水盆边洗萝卜的时候，整个人都惊呆了。
"天才也得吃饭。"林缺把洗好的萝卜码进筐里，"孙大娘，今天中午有肉吗？"
"初一，有。"孙大娘看他的眼神像看一个怪物，"你……你真的不修炼？外面都说你睡觉就能突破，你跑这儿来洗萝卜？"
"洗萝卜能让手暖和。"林缺把手从冷水里提出来甩了甩，指头冻得通红，"比修炼实在。"
孙大娘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转身从灶台后面摸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腌萝卜塞进他手里："拿着，晚上饿了吃。"
林缺愣了一下，接过油纸包，揣进怀里。那块腌萝卜隔着衣服贴着胸口，温温的，大概是灶台的余热还没散。
"谢了，大娘。"
"少来这套。"孙大娘挥挥手赶他走，"明天来早点，萝卜没洗完。"
从食堂出来，林缺摸着怀里的腌萝卜，在后山的石板路上慢慢走着。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碎金一样铺了一地。他找了块干净石头坐下来，掏出那几张黄纸又看了一遍。
睡了这么多天，睡功他已经练得很熟了。侧卧三息入眠，灵气在睡中自转十二周天。经脉里的青白色灵液越来越厚，引气九重的灵气被压得安安分分，不再像头几天那样横冲直撞。他甚至能感觉到灵海边缘有一层薄薄的膜开始成形——那是练气境的前兆。
"练气……"他把这个词念了一遍，又觉得有点好笑。前世在矿区拼了十几年，连引气三重的门槛都摸不着。这辈子什么也没干，就要练气了。
"你是不是故意的？"他低头对着自己的灵海说，"上辈子我拼死拼活你不理我，这辈子我想躺平你使劲往上推。你是跟我有仇吧？"
灵海种子轻轻晃了晃，像翻了个身继续睡。
林缺把黄纸收好，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远处传来食堂后厨切菜的笃笃声，孙大娘在吆喝着什么。再远一点，外门传功堂的钟声敲响了下午课。
他朝着与传功堂相反的方向走了。
后山野草地，老槐树底下，那个位置太阳晒得最暖和。今天风不大，适合躺着发一整个下午的呆。
灵海种子又晃了一下。
这次晃得比刚才重了一点，像在说：行，你躺着，我干活。
林缺仰面倒在草地上，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头顶的槐树叶子和碎成片的蓝天，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真好啊。
傍晚回屋的时候，林缺在布告栏前停了一下。明天就是月度演武考核了，第七组第三场，他对周冲，裁判赵元德。他把那张告示看了两遍，没什么表情，转身回了屋。
身后有人走过，脚步声很轻，轻得不像一个外门弟子该有的重量。林缺没回头，但他知道那是赵四平。
"明天打完了请你吃鸡蛋。"赵四平的声音从背后飘过来。
"你说反了，"林缺头也不回，"应该是我打输了，你请我吃鸡蛋安慰我。"
"你打不输。"
"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赵四平的声音听起来在笑，"但我赌你赢。十块碎灵石，赌不赌？"
林缺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赵四平站在暮色里，笑眯眯的，手里没有狗尾巴草，空着手站在那儿，像一个普普通通的外门老弟子。
"不赌。"林缺说，"我从来不拿自己的命下注。"
赵四平笑了一声，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林缺推开屋门，屋里周满正在打坐，其余几个人也都在修炼。他轻手轻脚摸到自己床上，躺下来，闭眼，三息入眠。
夜色从窗外漫进来，和往常没什么不同。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