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事堂的事过去三天了。
这三天里,林缺过得比前世任何时候都安生。他按时吃饭,按时睡觉,每天午后去后山野草地里躺着晒一个时辰的太阳,顺便把赵四平给的那几张黄纸翻来覆去地看。睡功练得越发纯熟,侧卧姿势一摆,不出三息就能入睡,经脉里的青白色灵液在睡梦中缓缓流转,把引气九重的灵气一点一点压得更稳、更厚。
修为没再暴涨。他颇感欣慰。
"这就对了嘛,"他躺在老槐树下,对着自己的灵海说话,"慢一点,稳一点,别天天给我整大动静。我就想安安静静过日子。"
灵海种子安安静静,没搭理他。
第四天一早,杂务堂外面的布告栏上贴了一张新告示。林缺路过的时候瞄了一眼,脚步就钉在了原地。
外门月度演武考核·第七组对阵名单
第七组第三场:林缺(引气九重)对周冲(练气六重)。裁判:赵元德。
"……"
林缺站在布告栏前面,把那个名字看了三遍,确定自己没有老眼昏花。引气九重对练气六重。差了整整一个大境界还多三个小境界。这只老鹞子做局做到台面上来了。
"你看什么呢?"身后凑过来一个脑袋。赵四平端着一碗粥,一边吸溜一边凑近了看布告栏,看完之后"啧"了一声。
"引气打练气,"赵四平咬了一口馒头,嚼了两下咽下去,"行吧。也不算太欺负人。"
"不算?"林缺转头瞪他,"什么叫不算?"
"你上次在杂务堂门口,抱头蹲防就把周冲弹飞了。"赵四平笑眯眯地拍了拍林缺的肩膀,"这次演武考核,你站着不动就行。周冲冲过来打你,他自己弹出去,你赢。干净利落。"
"万一弹不出去呢?"
"弹不出去你就认输,反正裁判是他师父,你输了也正常。"赵四平把最后一口粥灌进嘴里,碗往怀里一揣,"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万一——"
"万一什么?"
"万一你站着不动弹飞周冲之后,赵元德亲自下场了呢?"
林缺的表情凝固了一瞬。他转头看着赵四平,赵四平冲他笑了笑,转过身走了。瘦高的背影在清晨的薄雾里晃了两晃,拐进岔道就不见了,留下林缺一个人站在布告栏前,盯着第七组第三场那行字发愣。
演武考核在当天下午。
外门的演武场是一片夯实的黄土平地,四周插着几面旧旗幡,围了一圈低矮的石栏。平时空荡荡的,今天坐满了人——外门弟子三百多人全来了,连一些平日里闭门苦修的老弟子都露了脸。
原因很简单:林缺和周冲那一架,这三天里在外门传疯了。
"就是那个人?那个睡觉突破的?"
"对对对,他叫林缺。听说他把赵执事的徒弟打飞了,赵执事亲自去执事堂审他都没审出个结果来。"
"引气打练气?真的假的?"
"假的吧。应该是周冲轻敌了。"
"轻敌能把自己后背磕出坑来?"
议论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林缺站在演武场边缘,把那些话一句一句听进耳朵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他今天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外门练功服,袖子卷到小臂,手上空空的,连把像样的兵器都没带。
对面擂台入口,周冲穿着一身簇新的青色劲装走了出来。他身后跟着赵元德,老鹞子今天面上格外平静,没有看林缺,只低头跟周冲说了句什么。周冲点头,走上擂台,站定。
林缺慢慢走上擂台,站到周冲对面三尺远的地方。
赵元德走到擂台侧方的裁判位上,从袖中掏出一块巴掌大的青色玉牌,往面前的台面上一搁。玉牌亮了一下,一道薄薄的光幕从擂台边缘升起,把两人罩在里面。
"演武考核,第七组第三场。"赵元德的声音不紧不慢,"点到即止,不可伤及性命。违规者按门规处置。开始。"
光幕落下来的一瞬间,周冲动了。
他比上次在杂务堂门口快了不止一倍。显然这三天里他下了苦功,不知道加练了多少遍,此刻整个人像一枚弹出去的铁锥,右手五指并拢成刀,直劈林缺左肩——同样的位置,同样的招式,但力道和速度都翻了一番。
"你能挡一次,挡不了第二次。"周冲的牙关咬得咯咯响。
林缺没挡。
他往后退了一步,举起双手,用一种极其标准的、一看就是练过很多遍的认输姿态,大声喊:"我认——"
"输"字还没出口,周冲的手刀到了。
那一掌距离林缺肩头还有半尺,灵海种子的反应比上次更快——这次连"缩"都没有了,直接"弹"。一股浑厚的灵气从肩井穴轰然而出,化作一面无形的气盾,硬生生把周冲的掌风顶了回去。
周冲被顶得往后滑出去三步,脚底在黄土擂台上犁出两道深槽,青布鞋底滋滋冒烟。
演武场四周安静了一瞬,然后炸了。
"看见没有!他又挡了!站着没动!"
"那是什么灵气?引气九重能有这么厚的灵气盾?骗鬼呢?"
"他刚才是不是喊认输了?他被打了半句话才反击的——这也太老实了吧?"
赵元德的脸色变了。他死死盯着林缺灵海上涌出的那层气盾,手心攥紧了裁判玉牌。他是练气大圆满的修士,比在场任何一个外门弟子都看得清楚——那种灵气厚度,那种反应速度,绝对不是引气九重的人该有的。
"周冲,不要停。"赵元德的声音从侧面传来,冰冷平直,"继续。"
周冲咬了咬牙,又冲了上去。这一次他换了打法,不再正面硬攻,而是绕向林缺右侧,抬腿侧踢。练气六重的灵气裹在腿上,带着破风声——
林缺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别打别打别打我认输我真认输——他转身想跑下擂台,但光幕是封闭的,跑不出去。他只能往角落缩,整个人弓着背,双臂护着头,蹲在了擂台最边缘的角落里。
"我认输!我认输!我打不过!你赢了!"
演武场上的外门弟子们全都看愣了。
一个能站着不动弹飞对手的人,此刻缩在角落里抱着脑袋喊"我打不过"?
周冲也愣了一瞬,但只愣了一瞬。他膝盖一屈,整个人的重量加灵气灌注到右腿上,凌空一记势大力沉的下劈——照着林缺蹲着的那个角落砸了下去。
这一下如果砸实了,林缺的背脊至少要裂三节。
灵海种子这次没有弹。它缩得极紧、极深,像一张绷到极限的弓弦,然后——
"轰!"
一道浑厚到让人头皮发麻的灵气浪潮从林缺身上炸裂开来。那股灵气不是普通的修士灵气,带着一股奇异的"空"意——没有攻击性,但任何东西碰到它都被"融化"了一样往前推。周冲整个人被弹飞出去,横着撞在了光幕上,又弹回来摔在擂台中央,喷了一口血出来。
赵元德拍案而起:"你——"
"执事大人。"一个声音从演武场入口处传来,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清晰地传进了所有人的耳朵里。
沈渡穿着一身紫袍,从入口慢慢走进来。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穿的都是内门弟子的服饰。
赵元德的嘴合上了,又张开,又合上了。
沈渡走到擂台边上,低头看了一眼趴在台上吐血的周冲,又看了一眼蹲在角落、抱着头、浑身发抖的林缺。少年缩成一团,嘴里还在含糊不清地念叨着"我真认输了我真认输了"。
沈渡沉默了一瞬,对赵元德说:"这一场,算林缺胜。还有意见吗?"
赵元德攥着玉牌的手指发白,但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挤出几个字:"……没有。"
沈渡嗯了一声,弯下腰,伸手拍了拍林缺的肩膀。林缺抬起头,脸上煞白,眼眶有点红——不是哭,是被刚才那一炸震的,灵海翻涌得太猛,眼泪自己往上涌。
"起来,"沈渡说,"去我丹峰坐坐。"
林缺慢慢站起来,腿还有点软。他看了一眼擂台中央趴着的周冲,又看了一眼赵元德那张铁青的脸,又看了一眼四周密密麻麻的外门弟子——三百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
他低下头,跟着沈渡往演武场外走。
路过人群的时候,他听见有人低声说了句:"这人到底什么路数啊?引气把练气打成这样,还说自己打不过?"
林缺想哭又想笑。
他真的打不过啊。那个大爆炸又不是他放的。是他灵海里那个不听话的种子自己炸的。他什么都没干,真的什么都没干。
他回头看了一眼演武场。
赵元德站在裁判位上,手指在玉牌上一敲一敲的,目光阴沉得像刀子。他身后不远处,布告栏旁边,赵四平靠着柱子站着,嘴里叼着今天上午那根不知道从哪儿又薅来的狗尾巴草,歪着头冲林缺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里有欣慰,有担忧,还有一丝很淡的、像是看见了旧日重影的恍惚。
林缺没看懂那笑的意思。
他转过头,跟着沈渡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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