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峰不在玄天宗的主峰上,偏居东南,独立一座青翠山头。沈渡带着林缺御空而行,林缺第一次被人拎着飞,全程闭着眼,两只手死死攥着沈渡的袖口,牙关咬得咯咯响。
"恐高?"沈渡低头看了他一眼。
"我不怕高。"林缺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又飞快闭上了,"我怕掉下去摔死。死了就没人给我发月钱了。"
沈渡默了一瞬,没接话。
落地的时候林缺腿软了一下,扶着旁边的石栏站稳了。丹峰的景色跟外门完全是两个世界:满山遍野的药田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微光,灵草之间浮动着细碎的灵光粒子,空气里弥漫着清苦的药香。几间青石筑成的丹房依山而建,檐角挂着的铜铃被夜风吹出零零碎碎的响声。
"坐。"沈渡推开一扇木门,示意他进去。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石案,两个蒲团,一面墙上嵌满了大小不一的药柜。沈渡在石案后面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又给林缺倒了一杯推过去。
"喝了。安神的。"
林缺端起来喝了一口,热茶入腹,翻涌的灵海确实平复了一些。他坐在蒲团上,两只手捧着杯子,低头看着茶汤里自己的倒影。水里那张脸年轻得让他陌生。
"今天那个爆炸,"沈渡开门见山,"你之前有没有感觉过?"
"没有。"林缺摇头,"之前都是弹一下、挡一下,今天是直接炸了。炸完之后我整个人都是懵的。"
"你的灵海现在什么感觉?"
林缺闭眼内视了一下。灵海里那颗种子缩在中央,比平时小了一圈,像用尽了力气的懒汉正在回气。周围的灵气稀薄了些,但经脉完好无损,青白色的灵液还在缓缓流转。
"没裂。"林缺睁开眼睛,"就是……它好像累着了。"
沈渡嗯了一声,又沉默了一会儿。石案上的油灯跳了一下火苗,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三百年前那个传人,"他终于开口,"他当年也遇到过类似的事。他的无为道经在引气九重的时候,被人用计逼到了绝境,功法自动爆发了一次。那次爆发之后,他的修为直接从引气九重冲进了练气五重。跨了六重。"
"那不是好事吗?"
"他突破之后经脉裂了三十二条,修了半年才修好。"沈渡看着他,"爆发越狠,反噬越重。你的情况比他好,经脉没裂,可能是因为你体内有养脉丹的精纯药力撑着。但你听清楚——"
他加重了语气:"你如果继续这样被动挨打、被动爆发,下一次、下下次,总有一天你的灵海撑不住,会跟上一个人一样,废掉。"
林缺握着茶杯的手指紧了紧。
"那怎么办?"他的声音有点哑,"我躲着不走不动,他们找上门来打我。我站着挨打认输,功法自己炸。我打又不能打,逃又不能逃,连挨打都不行——"
"你不打不逃不挨打。"沈渡打断他,"你学。"
"学什么?"
"学控制。"沈渡从袖中取出一卷薄薄的竹简,推到林缺面前,"这是我整理的'灵海微操'基础篇,教你怎么主动梳理灵海内的灵气流动,不让它们一股脑地往外涌。你练会了这上面的东西,以后再遇到今天这种情况,至少能管住那股爆发力往哪里走、不往哪里走。"
林缺低头看那卷竹简。竹片磨得很光滑,边角被人摸得发亮,显然沈渡自己用过。
"为什么帮我?"林缺问。这个问题他问过赵四平,现在又问了沈渡。
沈渡看着油灯的火苗,沉默了很久。
"上一个人的事,我当年就在场。"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他经脉炸裂的时候,我站在三丈外,什么都没有做。那年我才练气五重,什么忙都帮不上。但我后来一直在想——如果当时有人教过他,有人提醒过他,事情会不会不一样。"
他收回目光,看着林缺:"你是第二个。我不打算让第二个也炸在我面前。"
林缺把竹简收进怀里。两卷了,一卷黄纸睡功,一卷竹简灵海微操。
"执事堂那边,"沈渡换了个话题,语气从回忆的恍惚变回冷硬,"你今天在演武场上把人打吐血,赵元德当众丢脸。他不会就这么算了。"
"我知道。"林缺说,"他在布告栏上挂我的名,我就知道他还要动手。"
"你猜对了。刚才我的人传消息过来——赵元德今天傍晚去了一趟主峰,见了内门分管外门事务的刘长老。刘长老是赵元德的远房表亲,主峰那边有他一个位置。赵元德递了什么上去,现在还不知道,但不会是什么好事。"
"他能递什么?"林缺皱了皱眉,"我入门不到十天,什么事都没干过。他能告我什么状?"
"告你'修炼邪道功法,扰乱外门秩序'。"沈渡说,"这句话在今天之前只是猜测,但今天你当众炸了那一场,三百多人都看见了。引气九重爆出超过练气巅峰的灵气波动,这种反常,在有些人嘴里就是'邪门歪道'的铁证。"
林缺愣了一瞬:"无为道经不是玄天宗的功法吗?"
"是玄天宗的,但失传三百年了。三百年来,宗门里认识它、了解它的人,比你想的少得多。"沈渡站起来,走到窗边,望着夜色里起伏的山影,"我虽然是丹峰之主,但内门的事我不全管得了。赵元德如果借刘长老的手把'邪道'的帽子扣下来,要走一个外门弟子的处置流程,我没有直接插手的权力。"
他转过身:"所以你有两条路。第一,在我这里练会灵海微操,把灵气波动压到'看起来正常'的程度,让他们抓不到把柄。第二——"
"第二是什么?"
"第二,在赵元德的'邪道'帽子扣下来之前,把你的修为提到练气。一个练气境的修士,宗门不会轻易说废就废。引气九重是没有话语权的,练气境至少有让人多看一眼的资格。"
林缺张了张嘴,想说"我什么都不干就要冲练气了?",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今天在演武场上,那股灵气从他身上炸出来的时候,他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那股力量如果失控了,真的会把他撕碎。
"我练。"他把竹简从怀里拿出来,摩挲了一下光滑的竹面,"这两样,我都练。"
沈渡点了点头,重新坐回石案后面,端起了已经凉了的茶。
"那就从今晚开始。灵海微操第一式,闭眼,感受灵海边缘那层膜——"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油灯晃了晃。丹峰上的药田在月光下静静地发着光,远远近近,几声虫鸣断断续续。
与此同时,外门执事堂的后院里,赵元德面前摆着一封已经封好的信函,信口用火漆封死,漆面上压着一个"刘"字。
"送出去。"他把信函递给暗处的人影,"走夜路,不要走正门。天亮之前务必送到主峰刘长老手上。"
暗处的人影接过信函,无声地退出了屋子。
赵元德坐在空荡荡的后院里,面前一盏茶已经凉透了。他看着月光照在石桌上,嘴角慢慢扯出一个很浅的弧度。
"邪道功法扰乱外门秩序。"他把这八个字低声念了一遍,像是尝一口菜咸不咸,"够你喝一壶的了,林缺。"
他端起凉茶喝了一口,皱了皱眉,泼在了地上。
月光照着那滩水渍,慢慢渗进石缝里,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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