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接到电话的时候,正蹲在出租屋那张掉漆的木桌旁扒泡面。
廉价红烧牛肉面的油汤溅在工装裤膝盖处,洇出一块浅黄的油印。裤子早就洗得发白,他看都没看,懒得擦。手里的筷子随意搅着坨在一起的面条,耳朵紧紧贴住发烫的老旧安卓手机,专心听着听筒里的动静。
来电备注只有两个字:赵哥。
没有全名。两人前后就见过两次,都是临时凑数的急活,联系起来向来直奔主题,半句多余的寒暄都没有。
听筒里撞进来一道粗重沙哑的烟嗓,直白得近乎不近人情:“小陆,有个夜班活,一整晚五千,干不干?”
五千块。
陆沉的筷子猛地顿在面汤里。
他抬眼扫了眼桌角压着的皱巴巴账本,纸面写满密密麻麻的黑色圆珠笔字迹,全是这个月要结清的网贷和房租。一笔笔算下来,缺口还有三千二百多。
上个月他在城郊快递站连轴转,黑白班颠倒,天天扛十几个小时的大件包裹,手掌磨出一层又一层厚茧,熬整整三十天,到手也就四千出头。勉强填上一部分欠款,兜里根本剩不下余钱,连好好吃饭都要算计。
爷爷走后,留给陆沉的东西寥寥无几。
一样是本边角磨损、纸页泛黄发脆的手写旧册子,封皮用褪色的毛笔字写着《乡俗札记》。爷爷在世时偶尔会提一嘴,说这本册子邪门得很,遇上说不清的脏东西,会自己显法子化解。但从不准他细问内里门道,只一遍遍念叨,该懂的时候,他自然会懂。
另一样,是笔说不清道不明的因果债。
爷爷临终前,攥着他的手腕死死不肯松,用尽最后力气叮嘱,这份牵扯,万万不能断。
“什么活?”
陆沉吸溜一口凉面,压下嘴里寡淡的咸味,声音压得很低,听不出情绪。
“城郊翠屏路,一栋待拆迁的六层老居民楼。近半年怪事不断。你听过善后科吧?专门收拾民间旧规矩、忌讳惹出来的邪门事端。现在缺个临时编外夜班人手,你过去守一整晚。细节电话里不方便说,到现场我再跟你细说。”
善后科。
这三个字陆沉不陌生。爷爷生前酒后偶尔会提起,说得含糊零碎,只说那地方是专门给各种陈年诡异旧事“擦屁股”的地方,普通人沾不得,沾了多半没好下场。
“地址发我。”
他没多问,干脆应了下来。
挂断电话,碗里的面已经彻底凉透,表面浮着一层凝结发白的油花。陆沉把空碗随手推到桌边的杂物堆里,俯身掀开枕头,摸出那本薄薄的《乡俗札记》,贴身塞进胸口内袋。
爷爷下葬之后,这就成了他改不掉的习惯。不管是出门打工,还是跑远路办事,这本旧册子永远贴身放着。不是指望这本破书能换钱,是他始终记得爷爷弥留之际,抓着他的手反复呢喃的那句——这东西,丢不得。
夏末的晚风裹挟着挥之不去的潮湿闷热,吹在皮肤上黏腻发闷,稍稍走动几步,后背就沁出一层细密的薄汗。陆沉推出停在楼道口的二手电动车,车把的橡胶套早已开裂起皮,握在手里硌得手心发疼,刹车也一直不太灵敏,凑凑合合骑了快一年,早已习惯这些毛病。
电动车缓缓驶出城区,沿路的路灯间距越来越大,灯火愈发稀疏黯淡。路边规整的商品房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城中村密密麻麻、低矮拥挤的自建房,斑驳的墙面上涂满乱七八糟的涂鸦和小广告,透着破败的烟火气。
手机导航的箭头一路往前,最终定格在翠屏路拆迁片区。
整片街区大半楼房都已拆成废墟,断墙残砖遍地狼藉,碎钢筋、烂木料散落各处,满目荒凉。唯有街尾的位置,孤零零立着一栋六层老式居民楼。楼体的窗户玻璃尽数碎裂,空洞的窗洞黑漆漆的,墙体爬满干枯发黑的爬山虎藤蔓,死死缠裹着楼体,远远望去,像一具剥去外皮、只剩嶙峋骨架的枯兽,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楼下墙根的阴影里,已经有人在等他。
一个年轻男生穿着简单的黑色短袖,斜靠在斑驳脱落的墙面上抽烟。指尖夹着的廉价香烟燃得极快,火星明灭间,烟灰簌簌落在他的白色帆布鞋面上,他却浑然不在意。听到电动车刹车刺耳的摩擦声,男生抬眼望来,抬手朝陆沉挥了挥。
“你也是赵哥叫来的?”
陆沉停稳车,支起那根歪歪扭扭的金属支架,轻轻点了下头。
“我叫陈默,在读大学生,暑假出来挣点学费。”男生抬脚,用鞋底反复碾灭地上的烟蒂,蹭尽最后一点火星,随即上下打量了陆沉一遍,目光在那辆破旧的电动车上多停留了两秒,扯了扯嘴角笑道,“五千块守一整晚,说实话,这钱高得离谱,怎么看都不对劲。”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自嘲:“我家里条件一般,下学期学费还差一大截,不然这种来路不明的高薪夜班,我也不敢随便接。之前听这边城中村的人闲聊,说这栋老楼常年闹鬼,你信这些鬼神之说吗?”
陆沉没有接话,只是沉默着。
他从小跟着爷爷在乡下长大,红白喜事、乡间禁忌、各类诡闻怪事听了十几年,旁人觉得荒诞离谱的东西,他早已见怪不怪,只是素来不爱对外张扬辩解。
陈默见他不说话,也不尴尬,自顾自转身往漆黑的楼道口走,嘴里还不停念叨:“反正我是一点不信。都二十一世纪了,哪来什么鬼神邪祟?顶多就是流浪汉躲在这里过夜,动静被附近的人添油加醋传成了鬼故事,专门吓唬我们这些外人罢了。”
这栋楼早已常年断电,楼道里没有一丝光亮,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陆沉掏出随身带的廉价手电筒,按下开关,一束昏黄微弱的光束破开黑暗,缓缓扫过两侧墙面。墙皮大面积空鼓脱落,密密麻麻贴满褪色的拆迁通知、发霉发黄的疏通开锁小广告,层层叠叠,满目破败。
潮湿的霉味混杂着老旧家具腐烂后的甜腥气,沉甸甸地沉在空气里,吸入肺中,莫名让人胸口发闷、心绪压抑。
两人顺着冰凉的水泥楼梯逐层往上走,每层格局都一模一样。走廊两侧的住户门板早已被尽数拆走,只剩下一个个黑黢黢的空洞门洞。穿堂风穿过门洞,发出呜呜咽咽的轻响,像有人在暗处低声啜泣。
走到三楼走廊,陈默拿着手机手电筒四处晃悠,来回踱了两圈,语气轻松得很:“你看这地方,安安静静的,啥怪事都没有。五千块纯纯白捡,这波属实血赚。”
陆沉没有应声,脚步骤然停在走廊尽头。
鼻尖捕捉到一缕极淡、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香气。
不是漫天弥漫的霉腐味,也不是尘土、朽木的浑浊气息。
是一种老式胭脂的冷甜香气,微微发腻,若有若无地飘在凝滞的空气里。恍惚间,仿佛是上个年代穿旗袍的温婉女子,刚刚从这里缓步走过,余韵未消。可这栋荒废三年、破败死寂的拆迁楼,别说活人,就连怕冷怕阴的流浪汉都不肯落脚,根本不可能生出这样的香气。
“怎么不走了?”
陈默察觉到他的停滞,连忙凑过来,探头朝着幽深的黑暗里张望。
“没什么。”
陆沉垂下眼皮,压下心底翻涌的疑虑。就算他把胭脂香的怪事说出来,眼前这个彻底不信民俗诡闻的大学生,只会觉得他神经过敏、胡思乱想,多说无益。
他抬手看了眼手腕上磨花的廉价电子表,屏幕亮起,数字定格在十一点五十。
赵哥电话里交代的任务很简单:午夜十二点准时开始值守,待到凌晨四点结束,全程记录楼道内的所有反常异象,交接无误就能拿钱走人。额外的事别打听,撞见怪异的东西也别贸然插手。
“还差十分钟到十二点,正式值守。”
陆沉卸下肩上的帆布包,靠墙放稳,后背轻轻抵上冰凉粗糙的墙面,稍作歇息。
陈默也跟着坐下,低头刷起了短视频,手机外放的喧闹配乐,在空旷死寂的楼道里回荡折射,变得扭曲怪异,格外突兀。
楼道里的氛围诡异得吓人。
远处城市的车流轰鸣、夜市的人声喧闹,像是被一层无形的厚屏障彻底隔绝在外,听不见半点动静。就连窗外不停吹拂的晚风,也仿佛在此处停滞。偌大的楼道,只剩下手机里断断续续、扭曲嘈杂的配乐。
没过半分钟,陈默手机右上角的信号格瞬间清零,彻底断网。
他烦躁地啧了一声,举着手机起身来回踱步,不停刷新网络、搜寻信号,指尖快速戳着屏幕,脸色渐渐不耐。
就在这一刻,陆沉清晰地听见了。
细碎的戏曲声从走廊深处、楼梯拐角的上方漫涌而来,从墙壁缝隙、地砖底下、天花板夹层里层层渗出,四面八方缠绕包裹过来。
婉转又尖细的女声唱腔,尾音拖得悠长悲凉,模糊的唱词辨不真切,可那曲调里裹着的死寂与凄凉,绝非这个时代该有的气息。像一位逝去数十年的旧戏子,凭着最后一缕残魂执念,在这空荡破败的楼道里,一遍遍重复着当年未曾唱完的曲目。
陈默浑身一僵,猛地抬头,手机从掌心滑落,重重砸在水泥地面上。屏幕依旧亮着,可他脸上那副满不在乎、轻松戏谑的神色,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眼底翻涌着藏不住的慌乱与惊惧。
“这……这是什么声音?”
陆沉没有作答,视线死死锁着走廊尽头无边无际的黑暗,手掌下意识按在胸口布料上。隔着薄薄的衣料,他清晰摸到了内袋里《乡俗札记》粗糙干涩的封皮。
凄婉的戏曲声缓缓从深处逼近,愈发清晰,缠人入骨。
他再次低头看向电子表。
屏幕数字跳转,精准定格在午夜十二点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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