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过去看看!”
陈默弯腰捡起地上的手机,点开强光手电,循着幽幽传来的戏曲声,快步冲了过去。
他脚步又急又重,看着果敢无畏,实则纯粹是少年人嘴硬逞强。心底早已被莫名的寒意搅得发慌,只能靠着主动行动硬撑,用莽撞的动作压住翻涌的恐惧,装作一点都不怕。
陆沉见状立刻上前一步,伸手死死按住他的胳膊,将人拦下。
“等等,别冲动。”
“还等?摆明了是有人故意装神弄鬼!”
陈默猛地挣开他的手,语气里满是少年不服输的执拗,“这楼虽说大半都拆空了,但周边城中村的半大孩子,最爱钻这种废墟搞恶作剧,大概率是他们在搞鬼吓人。”
陆沉没有跟他争辩,静静站在原地,侧耳仔细分辨戏腔的来源,脑海里快速推演方位。
声音听着是从走廊上方传来,位置大概在四楼或五楼。可他们刚才上楼时,早已逐层仔细检查过,四五两层空空荡荡,别说藏人,就连像样的杂物都没剩下几件,根本没有容人的死角。
“这楼断电至少三年,施工队早就把所有线路剪断了。”陆沉压低声音提醒道。
“断电不代表不能带设备进来啊!”陈默压根没听进去,自顾自辩解,“说不定是有人带了老式收音机,或是户外主播跑来废墟拍惊悚素材,故意放戏声制造恐怖效果。”
话音落下,他直接绕开陆沉,大步流星奔向楼梯。
陆沉看着他仓促决绝的背影,终究是没再伸手阻拦。
有些道理,不撞南墙根本说不通。
他忽然想起爷爷从前常说的老话:阴阳怪事,从不跟活人讲道理。但凡触犯了忌讳,后果只能自己一力承担。
短暂迟疑后,陆沉抬步跟上,一同踏上了四楼。
四楼的破败程度远胜三楼。天花板大片墙皮层层剥落,露出里面锈得发黑的钢筋骨架,狰狞又荒凉。月光从走廊尽头破碎的窗棂斜切进来,在满地碎石上投出一道惨白狭长的光影,冷寂得吓人。
耳边的戏曲声愈发清晰,每一个字、每一段唱腔都听得清清楚楚。
声音的源头,正是走廊最深处——整层楼唯一一扇完好无损、没被拆除的木门。
门板表层的漆皮早已斑驳脱落,露出底下灰白老旧的实木肌理。门缝里透出的并非寻常灯光,而是一层暗沉的暗红微光,像红布紧紧裹着残烛,勉强渗透出一丝微弱诡谲的血色。
“你看!我就说里面有人!”
陈默几步冲到门前,掌心重重按上冰凉的金属门把手,扬声朝门内喊话:“里面的人出来!躲在里面装神弄鬼,有意思吗?”
下一秒,萦绕耳边的戏曲声骤然掐断。
整栋废弃老楼瞬间陷入死寂,连晚风穿过缝隙的细碎声响,都彻底消失无踪。
寂静里,那扇木门无风自动,没有半点推拉的声响,缓缓向内敞开。
门后根本不是四楼该有的户型格局。
这栋楼所有空置的房间,统一都是二十平左右的小户型,窗破墙旧,一眼就能望穿全貌。可这扇门后,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浓黑,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吞噬了所有光线,化作无边无际的黑洞。
沉沉黑雾之中,一座老旧的木质戏台轮廓,缓缓从黑暗里浮现出来。
戏台上空无一人,却突兀响起急促规整的京剧锣鼓点。
“锵——锵——锵——”
清脆的敲打声在空旷的黑暗中反复回荡,节奏规整,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陆沉瞳孔微微一缩,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他倒不是纯粹的恐惧,只是门内涌出的空气刺骨冰寒,和外面夏末的闷热燥热彻底割裂,冷得人鼻尖发麻,浑身发凉。
紧接着,斑驳的墙面之上,一行行血色字迹缓缓渗透浮现。
这些字迹并非写在表面,而是从墙体泥灰深处慢慢渗出来的,水渍般的暗红纹路逐渐晕开,最终凝成五条清晰规整的诡异规则:
①三更戏台开演,生人可旁观。
②不可鼓掌。
③不可应答戏词。
④不可直视花旦正脸。
⑤凌晨四点前不得离场。
五条血字整齐排列,静静烙印在破旧的墙面上,触目惊心。
陈默盯着墙面愣了足足十秒,而后忽然放声大笑,刺耳的笑声刺破死寂的走廊,显得格外突兀。
“不能接戏词?不能看花旦的脸?”
他抬手指着墙上的血字,语气里满是戏谑和嘲讽,“这不就是密室逃脱、剧本杀的老套路?大概率是有人提前用酸性药水涂在墙上,遇湿气才显形,纯纯糊弄人的化学把戏。陆沉,你不会真信这些封建糟粕吧?都二十一世纪了,哪来什么鬼神怨煞,就是有人恶作剧罢了!”
他的话没能说完,半截嘲讽的语句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戏台的黑雾深处,一道道模糊的人影缓缓浮现。
一个、两个、五个……越来越多的轮廓从黑暗中走出,身上裹着褪色陈旧的戏服,整张脸模糊一片,没有眼鼻口耳,只剩僵硬笼统的人形轮廓。
无数人影在戏台上踱步、转身、抬袖,摆出各式唱戏的身段。原本平缓的锣鼓声骤然变得密集急促,悲凉婉转的戏腔再次响起。
这一次,陆沉听得无比清晰。
戏台中央,一袭青衫的女子依旧看不清五官,唯有修长的水袖在黑暗中翻飞舞动,凄婉的哭腔缓缓飘荡:
“十年生死两茫茫,无处话凄凉——”
陈默就站在木门门口,距离戏台不过三步之遥。他盯着台上的青衣,下意识撇嘴吐槽,随口接话:
“翻来覆去就唱这些老掉牙的戏词,有什么意思,都是哄人的玩意儿——”
后半句彻底淹没在死寂里,再也没能说出口。
台上的青衣唱腔骤然骤停。
那张没有五官的模糊脸面,精准无比地转向陈默的方向。
一条细长的雪白水袖从戏台阴影里无声蔓延而出,越伸越长,轻飘飘落在陈默的肩膀上。
刹那间,陈默的瞳孔骤然放大到极致。
他没有尖叫,也没有嘶吼,只是嘴巴死死大张,脸上的嘲讽飞速褪去,先是茫然,紧接着铺天盖地的恐惧死死攥住了他的四肢百骸。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成一片死白,像被寒冬冻僵的石像,毫无血色。双脚拼命往后退缩,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向前倾斜,被那条轻飘飘的水袖,一点点拽向幽深的戏台黑暗里。
“救……”
微弱的求救声卡在喉咙深处,破碎沙哑,根本没能完整喊出来。
雪白水袖骤然收紧,死死缠上他的脖颈。
陈默整个人像筋骨被揉碎的木偶,软软瘫倒下去。双眼依旧圆睁,眼珠还能微弱转动,可浑身肌肉早已彻底僵硬。嘴角还定格在方才嘲讽上扬的弧度,此刻看去诡异冰冷,没有半分活人的气息。
他没有消失,就维持着这副僵硬的人形姿态,被戏台翻涌的黑雾缓缓吞噬、包裹。
几秒过后,原地空空如也,再无半点踪迹。
锣鼓声依旧此起彼伏,台上的人影依旧踱步甩袖、唱戏身段不停,仿佛方才活生生一个人的消亡,从未发生过。
陆沉独自站在门口,后背死死抵着冰冷的墙面,掌心布满黏腻的冷汗,后背的衣料早已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身上。
墙上的规则清清楚楚写着:凌晨四点前不得离场。
而现在,才零点十七分。
他还要被困在这里,硬生生熬满整整四个小时。
陈默的下场就摆在眼前,血淋淋的教训足以说明,这五条血色规则从来不是恐吓,但凡触犯任意一条,便是死路一条。
可眼下的危机,远比遵守规则要复杂得多。
陆沉一遍遍扫视墙上的血字。不鼓掌、不接戏词、不直视花旦正脸,这几条禁忌,他小心翼翼尚且能够做到。
但第一条写的是“生人可旁观”,第五条却是硬性强制“四点前不得离场”。
这意味着,接下来的四个小时,他必须原地停留,全程盯着诡异戏台。
方才陈默仅仅是随口吐槽了一句戏词,就被判定为“应答戏词”,直接招致祸事。接下来的每一分每一秒,只要他无意识发出一点声响、做出半点出格的动作,结局只会和陈默一模一样。
更让他心底沉寒的是,“可旁观”是允许,而非保全。规则只说了生人可以看,却没有任何一字说明,乖乖旁观就能平安撑到天亮。
一味沉默死守,未必能撑到四点。
黑暗的戏台之上,青衣的水袖再次轻轻飘荡。她缓缓转过身子,脸面依旧模糊不清,可陆沉清晰地感觉到,一道冰冷、绵长、跨越了数十年生死的视线,牢牢锁定在了自己身上。
这道视线没有汹涌的杀意,只剩无尽漫长的等待。
她到底在等什么?
陆沉深吸一口刺骨的凉气,指尖缓缓探进衣襟,触碰到怀里《乡俗札记》粗糙老旧的封皮。
他将册子取出摊在掌心。
指尖刚落上泛黄的纸页,古朴的札记表面,缓缓浮起一层淡得近乎看不见的柔和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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