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十七分，陆沉第三次把那组数字写进公式里。
演算纸上的墨水被手汗洇开一个小点，他没擦，只是盯着那个扭曲的"7"看了很久。这已经是他今晚第七次演算同一道题——一道根本不算题的题。
"3.1415926的第十七位小数开始，每间隔一个质数位取数，重组后开立方，取实数部分前六位。"
他算出来的答案是"271828"。
然后他用这个答案当密钥去解一个普普通通的四阶行列式，解出来的结果是一组经纬度坐标：北纬39°54'，东经116°23'。
北京。东城区。一条他住了二十八年的胡同。
问题在于——他根本不记得自己写过这组公式。
三天前，这封黑函被夹在他每天早晨必看的《经济观察报》里。信封是哑光黑的卡纸，没署名，没邮戳，打开只有一张对折的A4纸，上面是这组公式，全部手写，字迹工整得像打印体，但陆沉一眼就认出来——那是他自己的笔迹。
"戈"字右上角那一撇永远比左撇短半毫米。"数"字中间的"米"最后一捺会习惯性上翘。这些连他自己平时都不会注意的细节，黑函上全对。
但他发誓，他从没写过这玩意儿。
"还在演算？"
门被推开一条缝，探进一颗乱蓬蓬的脑袋。赵小北穿着印有"外卖骑手"字样的反光背心，手里还拎着两个塑料袋，一股葱油饼的气味直接冲进来。
陆沉没抬头："你钥匙不是在我这儿？"
"你昨晚给我开门之后又锁了。"赵小北挤进来，把塑料袋往桌上一搁，"油条豆浆，葱油饼切了四块。我看你屋里灯亮到三点，以为你猝死了。"
"四点十七了。"
"……那你更该吃。"赵小北拉开椅子坐下，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又算你那道数学题？"
陆沉把黑函推过去。赵小北接过来看了两秒，啧了一声："还是那个'自己写给自己的密码信'？你是不是最近写论文写魔怔了，自己干什么都不记得？"
"我论文写的是《非欧几何在混沌系统边界条件中的应用》，跟这个没半点关系。"陆沉拿起葱油饼咬了一口，油渗进包装纸，他盯着纸上的油渍，"而且你看这儿。"
他用手指点了点黑函右下角。那里有一个极浅的压痕，不是墨水，是笔尖用力时透过纸张留下的痕迹。隐约能辨认出一个字母："Z"。
赵小北凑近看："零？字母O？"
"Z。不是零。"陆沉把黑函翻过来，"如果是随手写的公式，不会用力到透到背面。写这封信的人在刻意模仿我，但他有一个习惯没改过来——他写'Z'的时候，收笔会顿一下。"
赵小北愣了两秒："所以……这是有人伪造你的笔迹？目的是让你算出一个北京地图上的坐标？"
"不是北京地图。"陆沉咬完最后一口葱油饼，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是精确到秒的经纬度。我查过了，那个坐标对应的是一栋废弃的图书馆，在东四十二条。"
"图书馆？"
"准确说，是十二年前被查封的'天演竞赛档案分馆'。"
这句话说完，屋子里安静了三秒。连赵小北这种平时大大咧咧的人，表情也变了一下。
"天演"两个字在北京本地人的记忆里像个被剪掉的电影片段——每个人都隐约记得有过那么回事，但谁也说不出具体细节。十二年前，一场号称"人类最强脑力盛宴"的全球竞赛办了整整三个月，线上线下同步直播，参赛者超过三万人，最后一场决赛却被突然掐断信号，官方给的说法是"技术故障"，但从此再没有任何关于天演的报道、资料、影像留存下来。所有参赛者都被签署了保密协议，据说奖金照发，但谁拿了冠军、决赛比了什么、为什么中断，至今没有公开答案。
赵小北当时才十四岁，但他记得那天晚上他爸盯着电视屏幕看了很久，最后只说了句："好多人要忘了。"
"你想去那个图书馆？"赵小北问。
"不想。"陆沉把黑函重新折好，塞进信封，"但我今天早上起床的时候，发现床头柜上多了一张纸条。"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张同样哑光黑的卡纸。上面只有一行字，同样是他的笔迹——"不去，你会永远不知道自己是谁。"
赵小北倒吸一口凉气："你床头柜？你睡觉的时候有人进了你房间？"
"我昨晚没锁门，你走之后我忘了锁。"陆沉说，"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
他把两张黑函并排放在桌上。第一张的"Z"收笔顿了一下；第二张的"Z"收笔没有顿。
"两封信，两种笔迹习惯。一封在刻意模仿我，另一封，真的是我写的。"
赵小北的表情像吃了半只苍蝇："所以你到底写没写过？"
"我不知道。"陆沉站起身，把演算纸和黑函一起塞进外套内袋，"所以我要去看看。"
东四十二条的废弃图书馆很好找，因为整条胡同就那一栋楼还挂着"北京市天演竞赛档案分馆"的旧铜牌，字体已经锈得模糊不清。铁栅栏门用链条锁缠了三圈，但锁是新的，密码式的。
陆沉站在门前，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黑函上的坐标——北纬39°54'18.7"，东经116°23'42.3"。他又看了看密码锁，四位。
他蹲下去，没有急着试密码，而是先摸了摸锁体表面的灰尘分布。锁面左上角有一块干净的区域，指纹擦痕集中在一、三、七、九四个数字键上，而且"7"键磨损最重。
第一封信里的那个"7"。
他按下了"7-3-1-9"。
咔嗒。锁开了。
赵小北在他身后小声骂了一句："你他娘的真是个怪物。"
陆沉推开铁栅栏，门轴发出生锈的尖叫。里面是一个不到两百平的小厅，书架全空了，地上铺着灰和碎玻璃，天花板灯管掉了一半，但正中间摆着一张白色方桌，桌上只有一个东西——一台老式磁带录音机，旁边搁着一盒磁带，标签上手写着："第一局：欢迎。"
陆沉按下播放键。
磁带转起来，杂音沙沙响了五秒，然后是一个女声。语调平稳、清晰，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陆沉，如果你听到这段录音，说明你已经算出了坐标，找到了图书馆。首先，恭喜你通过了入门测试——那组公式其实不需要演算，直接看笔迹压痕的顺序就能推出密码。你选择了算，说明你习惯了用逻辑覆盖直觉，这很好，但也很危险。"
"第二件事：你不是唯一收到黑函的人。北京地区还有七个，全球一共两百三十七个。你们各自收到了不同的坐标、不同的题目，但终点站是同一个——'零号'的最后一局。"
"第三件事：你昨晚写的那张纸条，是你自己在催眠状态下写的。至于谁给你下的催眠、为什么你能被催眠、你又为什么会在醒来后忘记——这些是你要在第一局里自己找出来的答案。"
"第四件事，也是最重要的事——第一局的规则，就写在你现在站着的这间屋子地板上。你低头看。"
陆沉低头。
灰尘之下，隐约能看到地面上用深色油漆画着一个巨大的棋盘——九宫格，每格一米见方，九个格子里分别标着数字一到九。而他正站在"5"的正中央。
"游戏已经开始。"录音机里的女声说，"在你听完这句话之后的十秒内，你必须选一个格子站定。选完后，格子会亮——错了，你会被'格式化'；对了，你会获得第一段记忆碎片。"
"提示只有一个：你在十二年前的天演决赛里，第一手棋走的是哪一步？"
陆沉瞳孔骤缩。十二年前——他十六岁——他根本不记得自己参加过天演。他甚至不记得自己十六岁那年除了做数学题还干过什么。
但他脚下意识的，往左前方迈了一步。
数字"7"。
地板缝隙里忽然亮起一圈冷白色的光，不是从油漆里渗出来的，而是从地板砖接缝下透上来的LED灯。光干净、准确，把"7"那一格的灰尘照得纤毫毕现。
同时，录音机里传来一声极轻的"滴"。
女声再次响起："正确。你当年第一手走的是'星位'，左上前角。你选择了进攻，一如现在。"
"记忆碎片已解锁——你会在接下来七十二小时内，陆续回忆起三件事。第一件，将在今晚十点整出现，届时你会收到一条短信，请保持手机畅通。"
"第二局坐标，在记忆碎片中。祝你好运，'零号'的棋手。"
录音结束。磁带自动倒带，咔一声停住。
陆沉站在发光的"7"字格里，一动不动。赵小北从门口跑过来，踩得碎玻璃嘎吱响，刚要开口，陆沉抬手打断了他。
"别说话。"
他蹲下去，用手抹开"7"字格里的灰尘。地板表面有一层极薄的透明覆膜，膜下面压着一张纸片——不知道什么时候贴进去的，但边缘整齐，显然是刻意为之。
纸片上只有三行字：
"第一，你不叫陆沉。你原名沈陆，十二年前改名。"
"第二，你当年不是参赛者。你是裁判。"
"第三，你亲手判了'零号'出局。"
陆沉盯着那三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把纸片折好，和两封黑函一起放进内袋。
"赵小北。"
"啊？"
"今晚十点之前，帮我查一个人。"他往外走，铁栅栏门在他身后重新合拢，密码锁自动复位，"十二年前天演竞赛的总裁判长。我要他所有的公开资料——哪怕只是旧报纸上提过一句的名字。"
赵小北跟上来，脚步急促："你该不会真信那纸条上写的吧？你当裁判？你十六岁当个屁的裁判——"
"我十六岁就能解纳维-斯托克斯方程的边界层近似解。"陆沉头也不回，"当裁判，不算离谱。"
他走到胡同口，手机忽然震动。
屏幕上弹出一条短信，发送号码是空白，内容只有四个字——
"棋已落子。"
陆沉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五点零三分。
第一局，结束。但真正的第一段记忆，还要等十七个小时。
而他心里清楚——从这一刻起，他每走一步，都在别人画好的棋盘上。
除非，他能先找到那个画棋盘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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