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信是凌晨五点零三分来的，但陆沉真正注意到它，是六点四十分。
他坐在赵小北的电动车后座上，从东四十二条一路颠回东三环的出租屋，耳机里是赵小北单方面输出的"你疯了"循环播报。车停稳的时候，他才解锁手机看到那条空白号码发来的消息。
"棋已落子。"
四个字，没有标点，发送时间精准到秒。他回拨过去，提示音是"您拨打的号码不存在"。
"谁发的？"赵小北把车锁在楼下的铁栏杆上，探过头来看屏幕。
"没号码。但时间卡得很准——我刚从那个'7'字格里走出来，消息就到了。"陆沉锁了手机，开始爬楼梯，"说明对方要么在监视那栋楼，要么在监控我的手机。"
"听起来像国安局干的事。"
"比国安局麻烦。国安局不会费心给我下催眠，让我自己给自己写纸条。"
他推开五楼最里间的门，屋里还保持着离开时的样子——演算纸散了一桌，葱油饼的油渍在塑料袋上结了膜。他把外套脱了扔在床上，从抽屉里翻出一本十二年前的旧笔记本。
封面上印着"北京市第二中学 2014年度"，翻开写着"沈陆 高三（1）班"。
赵小北凑过来看："你还留着这玩意儿？"
"我妈留着。我大学毕业搬出来住的时候她塞给我的，说'你高中时候的东西，你自己处理'。"陆沉翻到最后一页——2014年5月28日，日期下面是两行字，前一行被黑色马克笔涂死了，完全看不清写了什么，后一行写着："我决定改名字。从今天起叫陆沉。"
"你妈说过你为什么改名吗？"
"她说我自己提的，说'沈陆'听起来像'沉陆'，不吉利。但我不记得。"
陆沉把笔记本翻回去，一页一页往前翻。高三下学期的笔记，前半本是数学解题记录，字体工整，和他现在几乎一样。但翻到三月份的时候，有几页被撕掉了，边缘撕得很齐，不是匆忙扯掉的，而是用刀裁的。
赵小北沉默了两秒："你高三月考都不撕答案的人，会自己裁掉笔记？"
"所以我怀疑，这些被裁掉的页，才是关键。"陆沉合上笔记本，忽然想起什么，拉开床头柜最下层，摸出一个铁盒。里面是一堆老物件——公交卡、高中毕业照、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北京晚报》剪报。
剪报的日期是2014年6月17日，标题是《天演竞赛圆满落幕，参赛选手获高额奖金》，正文只有短短一段通稿，没提冠军名字，没提决赛细节，最底下有一行极小的灰色字："更多信息请关注本刊后续报道。"
但后续报道根本没有出现。
"你高中毕业那年，"赵小北说，"就是天演最后一年吧？"
"对。"陆沉把剪报翻过来，背面有一行铅笔写的算式——F(x)=∫₀ˣ t² sin(t) dt，非常简单，像是随手写的草稿。但他盯着看了几秒，忽然从桌上抽出一张新纸，把那个积分算了一遍。
结果是一个无理数：0.418...
他停下笔。
"怎么了？"
"这个积分的近似值，0.418。"陆沉抬起头，"第一封黑函里，质数位取数的第三步，我算出过一个中间值，也是0.418。"
"巧合？"
"剪报是我高中时候剪的。黑函是前几天收到的。如果两边的数能对上，那就不是巧合——是我在十二年前，给自己留了一把钥匙。"
他拿起手机，给那个空白号码发了条短信："你是谁？"
没有回复。他又发了一条："零号是输家还是赢家？"
依然没有回复。
十点十七分，赵小北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了两句，脸色微微变了，把手机递给陆沉："我网吧那哥们，说查到了一点东西。"
电话那头是个带着浓重电子烟的沙哑男声："小北，你让我查'天演总裁判长'，这活儿不太好干。公开信息里根本没有这个职务，所有官方文件只写'竞赛组委会'，不写具体人名。但我翻了旧贴吧——你知道，十二年前的贴吧还有备份——有人说总裁判长是个女的，姓林，当时三十出头，北大心理系毕业。"
"姓林？"
"对，网友叫她'林老师'，但没人知道全名。还有个帖子提到，决赛那天她提前离场了，说是'身体不适'，后面的事都是副裁判长主持的。发帖的人ID叫'蓝鲸之泪'，2015年之后就没再登录过。"
"那个副裁判长呢？"
"更没信息了。有人说是个男的，戴眼镜，但连姓都没留下。"
陆沉道了谢，挂掉电话。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想了半分钟，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是灰色的天，对面楼晾着一排被单，风把它们吹得鼓起来又塌下去。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二十八年的人生像一面墙，看起来是完整的，但有些砖是后来补上去的，颜色不对劲，只是他一直没注意。
"今晚十点之前，我得做一件事。"他说。
"什么？"
"找到我高中时候的班主任。她可能记得我2014年三四月份发生了什么——那几页被裁掉的笔记，她当年看过。"
赵小北立刻开始翻手机通讯录："你高中班主任叫啥？"
"姓孟。孟繁英，教数学的。三年前退休了，据说还住在学校附近。"
赵小北花了二十分钟，托了三层关系，终于拿到一个座机号码。陆沉拨过去，响了七声，一个苍老的女声接起来："喂？"
"孟老师，我是您2014届的学生，沈……陆沉。"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然后孟繁英说："陆沉啊。你多少年没打过电话了。怎么，终于想起来问那件事了？"
陆沉攥紧手机："哪件事？"
"你高三那年四月份，有一天突然跑来办公室，说你不记得自己昨天晚上干过什么。我当时让你回家休息，你妈第二天给我打了电话，说你把自己关在屋里写了三天的东西，然后全部烧了。我问你写了什么，你说——"
"我说什么？"
"'我在给一个不存在的人当证人。'"
陆沉觉得后颈一阵凉。
"你当时表情很认真，不像说胡话。"孟繁英继续说，"我问你'不存在的人'是谁，你说你不知道他的名字，但你知道他输了。你说你亲眼看见他输的，但你记不住他的脸。"
"后来呢？"
"后来你请了半个月的假，回来之后就跟变了个人似的，成绩没掉，但话少了很多。毕业前夕你来找我，说你改名字了，叫陆沉。我问为什么，你说——'沈陆这个人，我当够了。'"
陆沉握着手机的手有点发抖。他深吸一口气："孟老师，您还记得我当时有没有提过一个词——'零号'？"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更长。然后孟繁英说："提过。你当时说——'零号不该输，但我判了他输。'"
"……我亲口说的？"
"你亲口说的。我当时还问你什么意思，你说你不记得了。就像一觉醒来，脑子里多了一段别人的记忆，但你分不清那是真的还是梦。"
挂了电话之后，陆沉在窗前站了很久。
赵小北不敢说话，只是把凉透的豆浆推到他手边。陆沉端起来喝了一口，忽然说："我十二年前是裁判。我判了零号出局。但我不记得比了什么、零号是谁、规则是什么——唯一留下的，是一堆我自己看不懂的公式和被裁掉的笔记。"
"那今晚十点那个'记忆碎片'……"
"可能会让我想起来一部分。"陆沉放下豆浆杯，"但也有可能，让我更乱。"
他坐回桌前，重新打开那本旧笔记本，翻到被裁掉的前一页。那一页的末尾，还残留着半行字，被裁掉了一半，剩下的只有四个字——
"……不存在的棋。"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下面写了一行新的："如果我是一颗棋子，那执棋的人，是当年的我，还是现在的我？"
写完，他把笔记本合上，锁进铁盒。
距离晚上十点，还有十个小时四十分钟。
他决定先去一个地方——当年天演竞赛决赛的场馆旧址。虽然公开资料说那个场馆已经拆了，改建成了商业综合体，但剪报背面那行积分式下面，还有一个极小极小的铅笔标注，他刚才看漏了。
标注写的是："B2层，未拆除。"
那是一行只有两毫米高的字，他用放大镜才看清楚。
"赵小北。"
"嗯？"
"电动车还有电吗？"
"你要去哪？"
"去见一个十二年前就死了的赛场。"
他穿上外套，把两封黑函、剪报、笔记本和手机全部塞进包里，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张写着"如果我是一颗棋子"的纸，又折回去把它也带上了。
出门的时候，他顺手按了一下电灯开关。
灯没亮。
他愣了一下，反复按了两下，依然没亮。赵小北走到楼道里看了一眼电表箱——闸跳了。
"你家电闸怎么自己跳了？"
陆沉走过去看了一眼电表箱，闸是被人用手掰下来的，不是过载跳闸。旁边用黑色记号笔写着三个小字：
"别查了。"
他盯着那三个字，没有慌张，反而从包里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然后他对赵小北说："走吧。对方越不想让我查，说明方向越对。"
楼道里很暗，只有应急灯发出惨绿色的光。他走下楼梯的时候，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一个很大的圆形房间，白色地板上画着无数条线，像是棋盘，又像星图。他站在中央，对面坐着一个人，戴着全黑的面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看着他，说了一句话。声音是经过变声器处理过的金属音，但他记住了那句话的语气，那种平静到近乎悲悯的语气——
"你知道判我出局，意味着什么吗？"
画面一闪而逝，快得像眨眼时的余光。
陆沉在楼梯拐角停住，扶住墙，缓了两秒。
赵小北回过头："咋了？"
"没事。"他直起身，继续往下走，"我刚才想起来一点东西。但还差很多。"
他推开单元门，外面的阳光照在脸上，有点刺眼。他眯起眼，看见对面马路上一辆黑色轿车正缓缓驶离，车窗贴了深色膜，看不清里面。
他记住了车牌的后四位：零二七。
和黑函上那个被透印的"Z"，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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