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陆沉起了个大早。
五点半,天还没亮透,他穿了一件旧夹克,兜里揣着那本下册棋谱和一把折叠刀,出门之前给赵小北留了张纸条压在桌上:“下午三点前我没消息就打周彻电话。”
他没叫货拉拉,也没坐地铁,在小区门口扫了一辆共享单车,骑了半个小时到长途汽车站,买了一张六点四十去涞水县的大巴票。换三趟车、走两公里村道,到沈家庄村口的时候刚好十一点出头。比约定的下午早了两个小时。
他绕了村子半圈,没有直接进老宅,先在村口小卖部买了一瓶水,坐在门口的马扎上喝完,跟店主聊了几句闲话,确认最近没陌生人进村。店主说没有,除了一个年轻人上个星期来问过一次路,别的人没见着。陆沉付了水钱,往老宅方向走。
院门还是锁着的。他开了锁,进去之后把门从里面插上,站到院子正当中扫了一圈。院墙还是塌了半边,玉米地还是空荡荡的。不同的是——上次来的时候铁盒挖出来的那个土坑,已经被填平了,填土的表面压了几块碎砖,砖上还沾着新鲜的泥。
不是他填的。他上次走之前把土踩平了,没有压砖。
有人在他走之后来过,把坑重新填了一遍,然后压了砖。像是不想让任何人再挖第二次。
陆沉蹲下去把那几块砖挪开,拨了拨下面的土,发现土层表面平整,底下是实心的,确实没有再被翻动过。他伸手进兜里摸了摸那本棋谱,确认还在,然后站起来,走进堂屋。
堂屋里比他上次来的时候干净了一点。灶台上的灰被抹过,地上的碎瓦片被扫到墙角堆成一堆,连椅子都摆正了。有人在老宅里待过,待了不止一会儿,收拾了屋子,像是要等人来的样子。
陆沉把棋谱放在堂屋正中的八仙桌上,把折叠刀搁在旁边,然后拉了把椅子坐下了。
阳光从门缝里斜照进来,在青砖地上拉出一道细长的亮线。他坐在阴影里,能看到门缝透进来的那道光,听到院子里偶尔有鸟叫和风穿过屋檐的声音。
两点十七分,院门外面传来脚步声。一个人,步子不紧不慢,但每步间距均匀,踩在碎石路上声音清晰可辨。
脚步声在院门外停了大约五秒。然后传来三下敲门声,力道均匀,不重不轻。
陆沉没有起身:“门没锁。”
门被推开了。一个穿黑冲锋衣的***在门口,下巴上那道疤在午后光线下比上次看起来深一些。他站在门槛外面没有进来,先看了一眼院子,又看了一眼堂屋的方向,目光落在八仙桌上那本蓝皮棋谱上,停了大约两秒。
然后他跨过门槛,走进院子,顺手把门带上了。
沈林走进堂屋的时候,陆沉没有站起来。沈林也没有坐下,他站在八仙桌对面,低头看了一眼棋谱,然后抬头看向陆沉,说了一句话:“周彻没来?”
“他没来。”
沈林点了一下头,拉了一把椅子在陆沉对面坐下来。中间隔着棋谱和折叠刀。他坐下来之后的第一个动作是把冲锋衣的拉链往下拉了一截,露出一件灰色卫衣的领口。他没有拿棋谱,也没有看刀,只是把两只手搁在桌面上,掌心朝下。
“你拿到下册了。”他说,“你看了之后,应该知道上册是用来编码音频的。下册是置换表。那你知道我是谁了。”
“沈林。零号的陪练。周彻的哥哥。”陆沉说,“你在B2层那天晚上跟另一个人断了主控室的电源。你在老舍茶馆桌板底下贴了纸条。你在院墙外的红砖底下留了字。你还来过这儿,把坑填平了,把屋子扫了。”
沈林没有否认任何一个。“你爸把上册给了林未晞,然后把下册埋在南角,留给你。他做的是对的。下册如果同时落到林未晞手里,她拿到的就是整套编码加置换表。那就没人能拦住她了。”
“她在决赛里拦的是零号。”
沈林看了他一眼:“她是拦零号。但她不是因为怕零号赢才拦的。她是因为零号知道了某些东西——那些东西是她不想让任何人知道的。”
陆沉没有打断他。沈林停了两秒,然后说:“那本棋谱的上册,不是沈归写的。上册是沈归从另一个人手里接过来的,那个人把这套编码规则传给了他。沈归只是把它写成棋谱的形式,藏进墙里。下册才是他自己写的东西——置换表,是解码上册编码内容所必需的钥匙。”
“谁传给沈归的?”
“林未晞的上线。六十年代某研究所的一个项目负责人。那个项目跟认知极限有关,搞了十几年,后来被封存了。沈归是项目成员之一,项目被叫停之后他带走了部分资料,其中包括这套编码规则。”
陆沉把这段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所以林未晞拿走的那本上册,其实是她自己单位祖传的东西?她等于拿回了一本原本就是她们系统里流出去的编码手册。”
“对。”沈林说,“但下册是你爷自己写的置换表,不在她们的系统里。她拿不到下册,就解不了编码的最终层。所以她需要你爸给她下册。但你爸没给。”
陆沉垂下眼,看着桌上的棋谱。“我爷为什么要写下册?他既然已经把编码规则交给别人的项目了,为什么还要单独写一本置换表藏起来?”
沈林沉默了几秒。这是他从进门到现在第一次没有立刻回答。然后他说:“因为他发现那个项目要拿去用在一个活人身上。不是用在机器上,是植入人脑。他不同意。但他没办法公开阻止,就私下写了置换表藏起来。如果有人将来要用那套规则去对人做植入,下册就是反制工具。只要下册不在他们手里,他们编出来的任何音频都可以被反向解码还原。”
陆沉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他爷六十年前写的下册,是为了防止有人把编码规则用在活人身上。而十二年前,林未晞把上册的编码规则用在了零号身上——用一段编码过的语音,让零号认知过载、主动弃权。如果他爸当年把下册也给了林未晞,那她就可以把零号彻底格式化掉。
但下册留给了陆沉。所以他还能把那段语音还原出来,看看它原本到底是什么内容。
沈林看着他:“你现在明白了吗?你爷当年拦了一次,你爸又拦了一次,现在轮到你。你手里的下册,是唯一能把那段语音拉回原形的钥匙。如果你把它给出去——任何一个人拿到,他都可以把零号当年听到的那段话从'编码'变成'明文'。你说,那段明文会是什么?”
陆沉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那段明文会告诉你,零号当年为什么同意弃权。”
沈林慢慢地点头。
“他听到的不是‘诱导词’。他听到的是一段真相。一段关于他自己身世的真相。他听完之后做了选择。”
沈林站起来,没有拿棋谱。他走到堂屋门口,背对着陆沉,说了一句:“周日晚上我来,不是为了拿走下册。是为了告诉你——周彻不能碰下册。他拿到就会给你妈。你妈还活着,她姓林。”
陆沉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他妈的姓,他爸从来没提过。户口本上写的“林素云”,他一直以为只是随母姓,没有深究过。但沈林刚才说的意思是——
他妈是林家的人。和“林未晞”同出一系。
他爷把下册留给沈家,是防林家。
他爸把下册留给他,也是防林家。
而他姓沈。
陆沉把棋谱拿起来放回兜里,站起来走到门口。沈林已经走出了院子,院门半开着。风灌进来,把灶台上的灰吹起一层。
陆沉站在门槛上,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两点五十三分。没有赵小北的电话,也没有周彻的消息。
他低头看着手机上那个“归”字相册里他爸的纸条,然后把手机锁了。
“我妈姓林。”他低声说。
风没回答。院子里的草伏下去又直起来,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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