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从老宅回来的那天晚上，赵小北在门口等他。见面第一句话是：“周彻打你电话没打通，打到我这儿来了。他说沈林今天下午两点四十分左右给他发了条短信，就三个字——‘别来’。”
陆沉跨进门槛，把外套脱了挂门背后：“他后来还说什么了？”
“没说了。周彻说那三个字他看了半天，没回，然后问我你回来了没有。”
陆沉从兜里掏出棋谱放在桌上，又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周彻确实在他回程路上打了两个电话，信号不好没接到。他拨回去，响了两声周彻接起来：“你见到他了？”
“见了。”陆沉坐到椅子上，“他没拿棋谱，他跟我说了几件事。关于我妈的。”
周彻安静了两秒：“阿姨怎么了？”
“沈林说我妈姓林。跟林未晞一个系。他说你拿到下册会给我妈。”
电话那头沉默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些。然后周彻说：“我不知道阿姨姓林。我一直以为她姓沈。”
“我以前也这么以为。”
挂了电话，陆沉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赵小北从厨房给他倒了杯热水放在手边，没有多问。他知道陆沉在想什么的时候不该打断他。
第二天早上，陆沉坐在电脑前搜了一些东西。林家，天演，林素云。搜索结果寥寥，但他在一篇旧报纸的角落版面上找到了一段关于“北京某高校教职工运动会”的报道，参赛名单里有一个“林素云，女，42岁，代表心理系”。配了一张模糊的小照片，拍的是赛跑起跑线，站在第三跑道上的女人穿着白运动服，短发，侧脸。他看不太清五官，但身形跟他记忆里他妈年轻时的照片有几分像。
那篇报道的日期是2001年。他妈那时候还在大学工作。
他没继续翻。关了网页，把电脑合上，坐到窗边发了一会儿呆。
接下来三天风平浪静。没有新黑函，没有匿名短信，深灰色的车也没再出现。平行赛第一局的正式规则定在周五晚上八点半发送。陆沉在这三天里除了每天翻两页棋谱下册做笔记，其他时间几乎都在发呆。赵小北说他不正常，他说“我在把信息沉下来”。
到周四下午，赵小北从外面回来的时候，带来一个人。
门推开的时候陆沉正坐在桌前拿铅笔画置换表，听见赵小北的声音：“哎，进来吧，不用换鞋。”接着是一个他从来没听过的年轻男声，语气随意得像在跟自己家说话：“你这屋比我宿舍还乱。”
陆沉转过头。门口站着一个高个子的年轻男人，二十四五岁，穿一件黑色连帽卫衣，帽子上印着一个模糊的logo，像是某个电竞战队的标，洗得有些发白了。他头发不长不短，刘海盖住半边眉毛，右手腕上戴着一块黑色的智能表，屏幕亮着，显示着实时心率。他站在门口，看到陆沉，点了一下头，像是已经认识他了。
“我叫张皓燃。”他说，“你之前在那条胡同里贴纸条的那天，我在对面奶茶店二楼坐着，看见你把纸条贴车底下了。”
陆沉手里的铅笔停住了。他转过头看着赵小北。
赵小北举起双手：“他是我网吧打游戏认识的，ID叫‘燃尽’，国服前五十。他那天正好在东四那家奶茶店二楼打排位，窗口正对着巷口。他说他看见你蹲下去又站起来，拍了你一张照片，然后顺着查到你住这儿。”
张皓燃自己在沙发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掏出一根棒棒糖剥了塞进嘴里：“我当时以为你是什么犯罪分子。后来赵小北在游戏里跟我提了一嘴他室友在查一桩旧案子，我把你那张照片发给他看，他说‘这就是我室友’。我才知道你不是犯罪，是在搞事。”
陆沉放下铅笔，看着他：“你来找我做什么？”
“你那辆黑车，”张皓燃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在手指间转了一下，“它停在那条巷口的时候，我拍了十几秒的录像。里面不只有一个人。有两个人从副驾下来，进了旁边一栋居民楼，过了四十多分钟才出来。那栋楼我后来查了一下，四楼租给了一个‘数据恢复工作室’。”
陆沉的身体微微向前倾了一点。
张皓燃继续说：“我用自己那套设备扫了一下那间工作室的WiFi信号，发现它全天二十四小时向外发送加密数据包，频率很稳定。我截了几个包，但解不开。后来我顺着数据包的地址查到了一个边缘服务器——托管在河北，备案名挂在一家教育科技公司下面，那家公司注册人姓林。”
他咬碎了棒棒糖，把棍子扔进垃圾桶。“所以你那辆黑车上的人，跟你查的那个姓林的有关系。而且他们待的那个工作室，不像是在做普通的数据恢复——更像是在实时接收某个地方的监控信号。你的信号。”
陆沉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能截到数据包的具体内容吗？”
“能。但我需要接入那个工作室的网络。他们用的加密是旧版民用协议，我有办法在信号覆盖范围内模拟一个‘合法终端’骗过它的认证。但我需要你帮我搞到一个东西——他们门口电子锁的临时密码。那个锁的型号我认得，密码重置方式是扫描门禁卡背面的一串序列号。你如果有机会靠近那扇门，拍一张门禁卡背面的照片，我就能用程序把临时密码算出来。”
赵小北在旁边听了半天，终于插了一句：“你他妈一个打游戏的怎么懂这些？”
张皓燃看了他一眼：“我大学学的网络安全。国服前五十是副业。”
陆沉看着他，脑子里迅速排了一遍这件事的优先级。那间工作室跟黑车、沈林、林未晞这条线是连着的。如果张皓燃能截到实时数据包，就可能知道沈林或者林未晞现在到底在监控什么。
“门禁卡的照片，我能拍到。”陆沉说，“但你需要先帮我做另一件事。”
“什么？”
“我下周要参加一场线上比赛。规则不确定，但大概率是多人在线博弈。我需要一个能在后台实时追踪对手数据流的人。你不用替我答题，只需要告诉我——谁在比赛期间从外部设备往自己的终端里传了东西。谁在用场外信息。”
张皓燃笑了一下，把智能表屏幕亮出来给陆沉看：“我家设备在这个距离内能截到方圆五十米的蓝牙和WiFi信号。你比赛那台电脑只要接在同一根网线上，我可以做端口镜像。他们传什么，我就能看到什么。”
赵小北站在旁边感慨了一句：“你俩还挺配的。”
陆沉看了一眼张皓燃：“行。你帮我做数据流监控，我帮你去拍那张门禁卡。合作。”
张皓燃站起来，把帽衫帽子拉到头上，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对了，那辆黑车上的其中一个人，他在楼下等你的时候，把手机放窗台上接了个电话。我录了一段他的通话，虽然声音不清，但里面有一句录得挺明显——”
他停了一下。
“他说的是‘零号没醒，但他已经在走了’。”
说完他推门出去了。
陆沉坐在椅子上，把这句话在脑子里反复滚了三遍。
零号没醒——说明零号还没有从记忆库里被解码复活。但他已经在走了——意思是零号的精神活动或记忆信号开始自行活化，不在人为操控范围内。
陆沉拿起那本下册棋谱，翻开看了很久。
他第一次觉得，时间不在他这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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