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半，刘衡从地铁站出来，太阳已经落到楼群后面去了。余晖把西边的云染成一层浅橘色，温度却没降下来多少，空气还是闷的，贴在皮肤上黏糊糊的。
他沿着人行道往回走，路过那家沙县小吃的时候，老板正在门口择菜。一个塑料盆里泡着空心菜，水浑了，叶子蔫耷耷的。老板抬头看见他，招呼了一声：“小伙子，今天不吃？”
刘衡摆摆手：“买了饺子。”
老板点点头，没再多说，低头继续择菜。
刘衡往前走了几步，拐进小区大门。门卫大爷坐在传达室门口，风扇呼呼地转着，吹起他花白的头发。收音机里放着秦腔，咿咿呀呀的，听不清唱的是什么。
他上了五楼，掏出钥匙开门。
屋子里暗沉沉的。窗帘拉着，只有阳台那扇窗户没关严，风从缝隙里挤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一块，又瘪下去。
他没开灯。
换了拖鞋，把钥匙丢在鞋柜上，金属碰木头发出啪的一声。然后他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昨天买的速冻水饺。
冰箱里的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他拧开水龙头，接了半锅水，放在灶台上。打火，火苗蹿起来，蓝色的，舔着锅底。他把锅盖盖上，等着水烧开。
等待的时间里，他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窗外。
对面那栋楼的窗户亮起了几盏灯。有人在阳台上收衣服，动作很快，像是赶着做什么事。三楼那户人家传来小孩练钢琴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同一个音节弹错了三四遍。
刘衡听了两遍那个错音，没觉得烦。
水开了。
他把水饺倒进去，用漏勺推了推，防止粘锅。水饺沉下去，又浮起来，一个个白白胖胖的，在沸水里翻滚。
他调小了火，让它慢慢煮。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没急着看。
等了十几秒，又震了一下。
他擦了擦手上的水，掏出手机。
是工作群的消息。组长发了条通知，说明天上午的例会提前到九点半，让大家别迟到。下面跟了两个“收到”，他也打了一个“收到”，发出去。
没有别的消息。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看着锅里的水饺。
水汽升腾起来，扑在脸上，湿漉漉的，带着面粉煮熟后的味道。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是七月二号。
距离最后一次联系，已经过去三十三天了。
那天晚上，他发了一条消息：“周末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等了两个小时，没有回复。
他又发了一条：“你最近是不是很忙？”
还是没有回复。
他放下手机，去洗了个澡。洗完回来再看，发现对话框里那条消息旁边多了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下面有一行灰色的小字：对方开启了朋友验证，你还不是他朋友……
他看了几秒钟，锁了屏，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然后关了灯，睡觉。
那天晚上他睡得不太好。翻来覆去到凌晨两点多才睡着，梦里乱七八糟的，醒来什么都不记得，只觉得累。
但那已经是三十三天前的事了。
现在他每晚十一点半躺下，不出十分钟就能睡着。中间不醒，天亮才睁眼。睡眠这东西，好像不知不觉就回来了。
锅里的水饺煮好了。
他关了火，把水饺捞出来，装在盘子里。又从冰箱里翻出一瓶醋，倒了小半碟。
他在餐桌前坐下来，夹起一个水饺，蘸了醋，送进嘴里。
烫。
他哈了口气，嚼了几下，咽下去。
味道还行。速冻水饺谈不上多好吃，但也不难吃。皮不算厚，肉馅调得咸淡适中，凑合能吃。
他又夹起第二个。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对面楼的灯光星星点点，像是有人在黑纸上戳了几个洞。楼下传来摩托车发动的声音，突突突的，由近及远，渐渐听不见了。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吃东西的声音。
他吃得不快不慢，一口一口的，把一盘水饺都吃完了。然后把盘子收了，拿到厨房冲洗。
水流哗哗地响，冲掉盘子上的油渍。他用手指抹了一圈，确认洗干净了，放在沥水架上。
擦干手，他走到阳台上站了一会儿。
夜风吹过来，比白天凉快多了。楼下那棵桂花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路灯把路面照得发白，一只野猫蹲在垃圾桶旁边，警惕地看着四周，然后飞快地钻进了灌木丛。
刘衡看着那只猫消失的方向，站了大概两三分钟。
然后他转身回了屋，拉上阳台的门，锁好。
洗漱的时候，他对着镜子刷牙，发现自己的气色好像比以前好了一些。眼眶下面那道青印子淡了不少，眼睛也不像以前那样总是布满血丝。他含着牙刷，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秒，然后移开视线，吐掉嘴里的泡沫。
洗完脸，他关了灯，躺到床上。
枕头的高度刚好，床单是新换的，有一股洗衣粉的味道。淡淡的，不难闻。
他闭上眼。
楼下偶尔传来一两声汽车驶过的声音，轮胎碾过路面，带起一阵风，又归于安静。远处不知道谁家的狗叫了两声，然后也没了声息。
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胸腔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小，越来越规律。
意识像水一样，慢慢沉了下去。
他没有做梦。
同一片夜色下，隔了大半个城区的一栋公寓楼里，林晚棠正靠在床头，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
她已经在这个页面上停留了快半个小时。
微博小号，关注列表里只有一个人。
那个人没有发新内容。最后一条转发停在两周前，是一篇关于秦岭生态保护的文章，配了一张山区的照片。照片里雾气缭绕，看不清山的全貌。
她往下拉了拉，没有更多了。
她退出微博，打开微信，点进那个被她反复拉黑又解除拉黑的对话框。
里面什么都没有。
干干净净的，像一面空墙。
她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很久，然后退出去，锁了屏，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
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几个字：别再看了。
是她自己写的。字迹潦草，笔画有些歪。
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几秒钟，伸手把它撕了下来，揉成一团，丢进床头的垃圾桶里。
然后她闭上眼。
过了很久，她才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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