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早上,刘衡醒得比闹钟早了五分钟。
他没急着起床,就那么平躺着,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纹看了一会儿。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线光,落在墙面上,像一道金色的刀痕。外面有鸟叫,不是麻雀,是另一种他不认识的鸟,叫声一长一短,像是在跟谁打招呼。
他翻身坐起来,脚踩到拖鞋上。
左脚的大拇指从袜子破洞里钻了出来。他低头看了一眼,没在意,踩着拖鞋去卫生间。
刷牙的时候,他发现牙膏快用完了,管身被他挤得扁扁的,末端卷了好几圈。他挤了半天,只挤出黄豆大小的一截,勉强够用。他把牙刷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想,中午路过超市得买一支新的。
洗完脸,他换上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深蓝色T恤,背起帆布包出了门。
楼道里有人在抽烟。烟味顺着楼梯井飘上来,呛得他眯了眯眼。他快步走下五楼,推开单元门,清晨的空气迎面扑来,带着一点露水和草木的味道。
小区门口卖煎饼果子的摊前排了七八个人。老板娘手脚麻利地在铁板上摊面糊,磕鸡蛋,撒葱花,刷酱,整套动作一气呵成。铁板上的油滋滋作响,香味飘出去老远。
刘衡排在队尾,等了三分钟,轮到他。
“加俩蛋,不要香菜,多点辣。”
“好嘞。”
老板娘应了一声,手上的动作不停。刘衡扫了码付了钱,接过装在纸袋里的煎饼果子,隔着袋子都觉得烫手。他没急着吃,拎着袋子往地铁站走。
地铁站里人已经不少了。早高峰还没到最拥挤的时候,但车厢里也已经没了座位。他找了个靠门的位置站着,一手抓着吊环,一手拎着煎饼果子。
车门关上,列车启动,窗外的广告牌开始向后倒退。
他没看手机。
旁边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正在刷短视频,外放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的人听清那个魔性的BGM。白衬衫刷了几条,又切换到聊天软件,手指飞快地打字,打完又删掉,反复了好几次。他的眉头皱着,表情有些不耐烦。
刘衡瞥了他一眼,收回视线。
煎饼果子的香味从纸袋里渗出来,混着地铁车厢里空调的冷气,形成一种奇怪的气味组合。他有点饿了,但还是忍着,打算到公司再吃。
列车在下一站停下,上来更多的人。车厢里变得更挤了。一个背着双肩包的中年男人挤到他旁边,包蹭到他的手臂,那人说了声“不好意思”,刘衡摇了摇头。
他调整了一下站姿,把重心换到另一条腿上。
吊环微微摇晃,他的手也跟着晃了晃。
就这样站了六站,到了。
他走出地铁站,阳光一下子扑过来,晃得他眯了眯眼。早上八点半的太阳已经很亮了,照在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光芒。
他沿着街边走了一段,拐进一家便利店,买了一瓶冰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很凉,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他舒了口气,继续往前走。
到公司的时候,打卡机上显示的时间是八点五十一分。
办公室里已经到了大半的人。键盘敲击声此起彼伏,夹杂着有人打电话的声音和饮水机咕噜咕噜的响声。空气里有一股速溶咖啡和打印纸混合的味道。
刘衡在自己的工位坐下,打开电脑,把煎饼果子放在键盘旁边。
旁边的工位上,同事老周已经在吃早餐了。一碗小米粥,两根油条,一碟咸菜。老周把油条掰碎了泡在粥里,呼噜呼噜地喝着,喝得很大声。
“今天来得早啊。”老周嘴里含着粥,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
“嗯,路上没堵车。”刘衡应了一声,拆开煎饼果子的纸袋。
“你那个方案改完了没?下午要交吧?”
“差不多了,还剩点收尾。”
“那就行。”老周喝完最后一口粥,抹了抹嘴,“妈的,昨天晚上加班到十点,今天早上差点没爬起来。”
刘衡咬了一口煎饼果子,没接话。
老周也没在意,收拾了碗筷,端着去茶水间洗了。
办公室里恢复了安静,只剩下键盘声和鼠标点击声。
刘衡一边吃早餐,一边打开文档,把昨天没做完的方案收尾。工作内容不算复杂,但琐碎,需要耐心。他一页一页地核对数据,修改措辞,调整排版格式。
做到一半的时候,组长走过来,在他桌边停了一下。
“刘衡,下午那个汇报材料,数据部分没问题吧?”
“没问题,十一点前能弄完。”
“好,弄完了先发我看一眼。”
“行。”
组长点点头,转身走了。
刘衡继续做事。
十点二十三分,他把方案做完,检查了一遍,发了邮件给组长。然后靠在椅背上,喝了口水。
窗外的阳光更亮了一些,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办公桌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光影。灰尘在光束里浮动,缓慢地,像是悬浮在时间里的颗粒。
他看了一会儿那些浮动的灰尘,收回目光,继续做下一件事。
中午,他去公司楼下的快餐店吃饭。一份土豆烧牛肉,一份炒青菜,一碗紫菜蛋花汤,米饭管饱。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吃完。
吃完饭回公司的路上,他路过那家超市,想起牙膏的事,进去买了一支。结账的时候收银员问他有没有会员卡,他说没有。收银员没再说什么,扫了码,报了价格。他付了钱,把牙膏塞进帆布包里。
下午的会议开了将近两个小时。组里的人轮流汇报进度,有人被问到细节答不上来,支支吾吾了半天。组长脸色不太好,但没有当场发作,只是说“回去再核实一下”。
刘衡汇报的时候,组长没提什么问题,只说了一句“做得挺细的”,就让他过了。
散会后,老周凑过来,小声说:“你那个方案,组长挺满意啊。”
“还行吧。”刘衡收拾着桌上的文件。
“你小子就是稳。”老周拍了拍他的肩膀,“不像那个小张,做个屁大点的事儿都能出岔子,刚才被问住了吧,我看他脸都白了。”
刘衡笑了一下,没接茬。
五点四十,他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老周还在工位上对着屏幕皱眉,看他要走,问了一句:“这么早走?”
“活干完了。”
“……行吧,羡慕你。”
刘衡摆了摆手,背着包走了。
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夕阳已经把整条街染成了橘红色。光线不那么刺眼了,温温和和的,照在脸上有一点暖意。街上的人流量比中午少了一些,但也不算冷清。有人在遛狗,有人在跑步,有人骑着电动车从他身边驶过,车筐里放着一袋菜。
他沿着路边慢慢走着,没有着急回去。
路过一家宠物店的时候,他在橱窗前停了一下。一只橘猫趴在玻璃后面的软垫上,眯着眼,尾巴尖轻轻晃动。它看起来懒洋洋的,对橱窗外来来往往的行人毫不在意。
刘衡看了一会儿那只猫。
猫打了个哈欠,露出粉色的舌头和尖尖的牙齿,然后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天还没有完全黑。西边的天际线上还剩一抹暗红色的光,像是谁用毛笔在天边刷了一道。
他开了门,换了鞋,把新买的牙膏放到卫生间的架子上。
然后他站在屋子中央,想了一会儿晚饭吃什么。
冰箱里有昨天剩下的半个冬瓜,还有几个鸡蛋。他想了想,决定煮个面条,简单省事。
烧水,下面,切冬瓜,打蛋花。十五分钟,一碗热腾腾的冬瓜鸡蛋面就做好了。
他端着碗坐到桌前,打开手机,随便找了个纪录片放着。画面上有人在讲非洲草原上的动物迁徙,角马过河的时候被鳄鱼拖下水,解说员的声音平稳而克制。
他一边吃面,一边看着屏幕上那些奔跑的动物。
面吃完了,汤也喝了大半碗。他把碗收了,洗了,擦干手。
纪录片还在播放,角马们已经过了河,镜头切到了远处的草原,夕阳把整片大地染成了金黄色。
刘衡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个画面,发了会儿呆。
然后他关掉手机,去洗漱。
躺到床上的时候,时间是九点四十分。
比平时早了一些。
他关了灯,在黑暗中躺了一会儿。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模糊的光影。楼下有人说话的声音,听不清说的是什么,只听得见一男一女两个声音交替着,偶尔夹杂着笑声。
过了一会儿,声音停了。
四周安静下来。
他闭上眼,调整了一下枕头的角度。
呼吸慢慢放缓。
意识像水一样,又开始往下沉。
沉到一半的时候,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今天一天,他好像一次都没想起过她。
这个念头只闪了一下,就被睡意吞没了。
他翻了个身,呼吸变得更加均匀。
窗外,路灯的光静静地照着空无一人的街道。偶尔有一片树叶飘落下来,在光线里翻转几下,落在地上,又被风吹走了。
夜,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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