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衡是被光晃醒的。
窗帘没拉严实，一道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正好落在他眼皮上。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又躺了十来秒，才撑着坐起来。
脑袋很清醒，没有那种被强行叫醒的昏沉感。
他看了一眼手机，七点二十三分。
周六。
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地板凉丝丝的，从脚底板传上来，让人彻底清醒了。
洗漱的时候，他用了昨天新买的那支牙膏。薄荷味的，刷完嘴里清凉凉的，呼出的气都带着凉意。他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头发有点翘，压不下去，用水抹了两把，还是翘着。他懒得再管，转身出了卫生间。
早饭吃的是一碗白粥，配榨菜。粥是电饭煲预约煮的，昨晚睡前淘了米定了时，早上起来正好喝。他盛了一碗，坐在桌前慢慢地喝。粥不烫了，温温的，入口刚好。榨菜切得碎碎的，拌在粥里，咸香脆口。
吃完早饭，他把碗洗了，然后把脏衣服收进盆里，端到卫生间去洗。
洗衣粉的味道扩散开来，混着水汽，弥漫了整个狭小的空间。他把衣服搓了一遍，又过了两遍清水，拧干，晾到阳台上。
阳光已经有些晒人了。晾好的T恤在风里轻轻摆动，影子落在阳台的地面上，一晃一晃的。
他站在阳台上，看了看天。
天很蓝，没什么云。远处有几栋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日光，亮得有些刺眼。楼下那棵桂花树纹丝不动，今天没什么风。
他估摸着今天得三十五六度。
回到屋里，他换了身衣服，拿了钥匙和手机，出了门。
周末的早晨，小区里比工作日安静得多。楼下那几个常聚在一起打牌的老头儿还没出来，只有一个小男孩蹲在花坛边上，拿树枝逗蚂蚁。他蹲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屁股撅得老高，裤子都快滑下来了。
刘衡从他身边走过，小男孩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逗蚂蚁。
出了小区大门，街上的人也稀稀拉拉的。早餐摊还开着，但排队的人已经少了。他路过煎饼摊的时候，老板娘认出他来，问了句：“今天休息啊？”
“嗯，周六。”
“难得睡个懒觉吧？”
“还行，没睡太久。”
老板娘笑了笑，手上的动作没停，给前面的顾客打包了一份煎饼。
刘衡没再停留，继续往前走。
他今天没什么特别的目的，就是想出来走走。在屋子里待久了，总觉得闷，出来透透气。
他沿着街边的人行道一直走，走过了两条街，拐进一条巷子。巷子两边是一些老旧的居民楼，外墙的涂料剥落了一块一块的，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一楼有些开了小店铺，卖五金件的，卖杂货的，修自行车的，零零散散的，都不太热闹。
他走到巷子尽头，眼前豁然开朗，是一个小公园。
说是公园，其实就是一块不大的空地，周围种了几棵树，摆了几条长椅。几个老头儿在树下下棋，棋子敲在棋盘上，啪啪地响。旁边围了几个看客，有的站着，有的蹲着，时不时指点两句，惹得下棋的人抬头瞪一眼。
刘衡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下棋的是个穿白背心的光头老汉，对手是个戴草帽的瘦老头。两个人下得都不快，每一步都要想半天。白背心走了一步车，草帽犹豫了一会儿，跳了个马。
白背心嘿嘿一笑，又走了一步炮。
“将军。”
草帽挠了挠头，盯着棋盘看了好一会儿，最后把棋一推：“不下了不下了，你这人下棋太贼了。”
“是你自己水平不行。”白背心得意洋洋地开始收棋子。
草帽哼了一声，端起旁边的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没再搭理他。
刘衡看完这局，转身走了。
他在公园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印出一片细碎的光斑，随着风轻轻地晃动着。椅子上有点烫，他挪了挪位置，找了个阴凉点儿的地方坐着。
旁边有个老太太推着婴儿车经过，车里的小孩咿咿呀呀地叫着，手里抓着一个摇铃，摇得叮当响。老太太低头跟小孩说着什么，语气温柔，带着笑。
刘衡看着她们走过去，直到婴儿车消失在公园的另一头。
他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掌摊开，指纹清晰，几条掌纹交错着延伸开去。他握了握拳，又松开。指节活动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声响，不疼，只是有些涩。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手。
可能就是闲着没事干。
坐了大概十来分钟，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回走。
路过菜市场的时候，他拐进去买了点菜。一把青菜，两块豆腐，一小块五花肉。卖肉的老板操着河南口音，问他五花肉要不要去皮，他说去，老板手起刀落，三两下就把皮剃干净了，装进塑料袋里递给他。
他提着菜回到家，把东西分类放进冰箱。
午饭是红烧肉炖土豆，清炒青菜，豆腐汤。他做饭的动作不算快，但有条理。切菜的时候刀工一般，土豆块切得有的大有的小，他也不在意，反正熟了就行。
饭菜端上桌的时候，已经快一点了。
他盛了一碗米饭，就着菜慢慢吃。红烧肉炖得还算入味，肥肉的部分软糯不腻，瘦肉也不柴。土豆吸饱了汤汁，绵软咸香。青菜炒得脆生生的，刚好解腻。
他吃得挺满意。
吃完饭，他收拾了碗筷，把剩菜用保鲜膜封好放进冰箱。然后泡了一杯茶，端着坐到窗边。
茶叶是普通的绿茶，几十块钱一斤的那种，泡出来的颜色偏黄，入口有点涩，回味倒是有一丝甘甜。他不太懂茶，喝不出好坏，只觉得比白水有味道一些。
窗外没什么特别的风景，就是对面那栋楼的墙面和一排防盗窗。有人在阳台上晾被子，拍打被子的声音闷闷的，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
他端着茶杯，看着对面那排防盗窗，发了一会儿呆。
杯子里的茶慢慢凉了。
他喝完最后一口，把杯子洗了，放回原位。
下午的时间过得很慢。
他躺在床上午休了一会儿，没睡着，就是闭着眼躺着。耳边能听见窗外传来的各种声音——楼下小孩的嬉闹声，远处汽车驶过的声音，不知道哪户人家在放电视，声音隐隐约约的，听不清放的什么节目。
他就那么躺着，听着这些声音，也没觉得烦。
躺了大概一个小时，他起来，坐到桌前，翻开一本书。
书是上个月在旧书摊上花五块钱买的，一本讲古代建筑的书，纸张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磨损，但内容还挺有意思。他上次看到一半，讲的是唐代木结构建筑的榫卯结构，不用一颗钉子，全靠木头之间的咬合受力。
他找到折角的那一页，接着往下看。
书上配了几张黑白插图，线条画得很精细，标注了各个构件的名称和位置。他看图看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读正文。
读着读着，外面的光线渐渐暗了一些。
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变成了暖黄色，斜斜地照在对面的墙上。
他合上书，看了眼时间，下午五点多。
该准备晚饭了。
晚上的菜很简单，中午剩下的红烧肉热一热，再炒个青菜就够了。他一个人在厨房里忙活了二十来分钟，就端上了桌。
吃完饭，他洗了澡，换上干净的衣服。
头发还没干透，他用毛巾擦了几把，就不管了，任由它自然晾干。
他坐到床上，靠着床头，拿起手机。
微信上有几条未读消息。工作群里有人发了一张截图，说是在加班，配了一个哭泣的表情。下面跟了几条“辛苦了”“加油”之类的回复。还有一个朋友发来的消息，问他下周有没有空一起吃个饭，他回了句“哪天”，然后放下手机等回复。
对方没立刻回。
他把手机放到一边，拿起那本书，继续看刚才没看完的部分。
看了一章多，眼睛有些酸了，他放下书，揉了揉眼角。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模糊的光影。
他关了灯，躺下来。
黑暗中，他的眼睛适应了一会儿，渐渐能看清房间里家具的轮廓。衣柜的阴影，桌子的形状，窗帘微微鼓起的弧度。
他闭上眼。
楼下传来一阵摩托车的引擎声，由远及近，又从近到远，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他的呼吸平稳下来。
胸腔缓缓起伏，一起一落，节奏稳定得像潮汐。
意识又开始下沉。
这一次，他什么都没想。
干干净净的，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他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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