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早高峰比平时更挤一些。
刘衡站在地铁车厢的角落里，背靠着冰冷的金属挡板。他左手抓着吊环，右手插在裤兜里，随着列车的启动和刹车轻微地摇晃着身体。
车厢里人贴人。他前面站着一个穿格子衫的年轻男人，正低头刷手机，屏幕上是某个短视频平台，一个接一个地划过，每个停留不超过三秒。格子衫右边是一个穿碎花裙的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帆布包，包带勒在肩膀上，她时不时踮起脚尖看车门上方的站点提示，显得有些焦急。
空气里混杂着各种气味——汗味，香水味，早餐的包子味，还有地铁空调吹出来的那股说不清的金属味。
列车在隧道里穿行，车窗外的广告牌连成一片模糊的光影。
刘衡的目光落在对面车窗上。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模模糊糊的一个轮廓，五官看不太清，只能看到一个大致的样子。他盯着那个模糊的影子看了一会儿，又移开了视线。
列车减速，到站了。
门打开，下去一波人，又上来一波人。车厢里的密度几乎没有变化。
格子衫趁着有人下车腾出的空隙，往里挪了两步，换了个姿势继续刷手机。刘衡没有动，依然站在原地。
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短袖衬衫，领口的扣子没系到最上面那颗，露出锁骨的一小截。帆布包斜挎在肩上，包的边角已经有些磨损了，颜色褪得深浅不一。
列车再次启动。
这次加速比刚才猛一些，他的身体往后晃了一下，手指下意识地抓紧了吊环。稳住之后，他调整了一下站姿，把重心放低了一些。
旁边一个戴着蓝牙耳机的中年男人正在打电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的人听清内容。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这个方案周三之前必须要，你拖到周五我怎么跟甲方交代？”
电话那头说了些什么，中年男人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别跟我解释原因，我要的是结果。你想办法也好，加班也好，周三我要看到东西。”
说完，他挂断了电话，把手机塞进裤兜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和疲惫。
刘衡余光瞥了他一眼，没有多看。
列车又过了两站，车厢里终于空了一些。他找了个位置坐下来，坐在靠门的长椅末端。椅面还留着上一个人的体温，温热温热的。
他从包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八点二十一分，还来得及。
他把手机又放了回去，没有刷。
对面坐着一个穿校服的男生，大概十六七岁的样子，背着一只鼓鼓囊囊的书包，正在埋头做题。是一本数学练习册，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公式和计算步骤。男生咬着笔帽，眉头微蹙，盯着题目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在草稿纸上刷刷地演算起来。
刘衡看着他算了几步，目光越过男生的头顶，看向车窗外面。
隧道里的灯光一盏一盏地掠过，间隔均匀，像是某种固定的节拍器。
他到站了。
走出地铁站的时候，阳光已经有些晃眼了。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斜斜地挂在天上，光线穿过城市上空那层薄薄的尘埃，变成一种浑浊的亮白色。
他沿着街边往公司的方向走。
路过那家便利店的时候，他进去买了一瓶矿泉水和一袋切片面包。收银台前排着两个人，他等了一会儿，付了钱，把东西装进包里。
到公司的时候，打卡机上显示八点四十三分。
办公室里已经有不少人了。键盘敲击声混杂着打印机工作的嗡嗡声，还有人在茶水间里接水，水流撞在不锈钢杯壁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刘衡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按下电脑的开机键。屏幕亮起来，显示出登录界面。他输了密码，等待系统加载的过程中，拧开矿泉水瓶喝了一口。
老周比他早到，已经在工位上吃早餐了。今天吃的是肉夹馍，馍烤得焦黄，肉汁浸透了外面的纸袋，印出一块深色的油渍。老周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嚼了几下，又端起豆浆喝了一口，把嘴里的食物冲下去。
“早啊。”老周含含糊糊地打了个招呼。
“早。”
“昨天干嘛去了？”
“没干嘛，在家待了一天。”
“没出去逛逛？”
“没有，太热了。”
老周点点头，又咬了一口肉夹馍。“也是，这鬼天气，出门就跟蒸桑拿似的。我昨天在家吹了一天空调，哪儿都没去。”
刘衡笑了一下，没接话。
电脑加载完毕，桌面出现在屏幕上。他移动鼠标，点开邮箱，检查了一下有没有新邮件。有两封未读，一封是系统自动发送的通知，一封是组长凌晨发来的，附件里是一份修改意见，让他今天上班后根据意见调整一下上周那份方案的细节。
他下载了附件，粗略浏览了一遍。改动的地方不多，主要是几个数据的呈现方式需要调整，还有一些措辞上的优化。工作量不大，上午应该能搞定。
他开始干活。
办公室里的声音渐渐稳定下来，成为一种白噪音。空调的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嘶嘶声，键盘声此起彼伏，偶尔有人咳嗽一声或者清一下嗓子。日光灯管发出均匀的嗡鸣，低沉的，不注意听几乎察觉不到。
刘衡专注于屏幕上的文档，手指在键盘上不紧不慢地敲着。
做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下来，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水是早上从饮水机接的，已经凉了，入口的温度刚好。
他靠在椅背上，转了转脖子。颈椎发出轻微的咔嗒声，不算疼，但能感觉到那里有些僵硬。他用手捏了捏后颈，揉了几下，又继续做事。
十点四十分，他把修改后的方案发给了组长，附了一句“已按意见修改，您再看看”。
组长没立刻回复。
他关了文档，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屏幕上发呆了几秒钟。然后他站起来，去了一趟厕所。
厕所里没什么人，只有保洁阿姨在拖地。地面湿漉漉的，散发着一股稀释过的消毒水味道。他绕过地上的水渍，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
水很凉，拍在脸上让人精神了一些。他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从纸盒里抽出一张擦手纸，擦了脸和手，把用过的纸丢进垃圾桶里。
回到工位的时候，组长回复了消息：“收到了，没问题。”
他看了一眼，没再回复。
中午，他和老周一起去楼下那家快餐店吃饭。老周点了一份辣椒炒肉盖饭，他点了一份西红柿鸡蛋面。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各吃各的。
老周吃饭的速度很快，筷子不停地往嘴里扒拉，嚼不了几下就咽下去。吃到一半，他忽然抬起头，像是想起了什么事。
“对了，你知不知道小张要走了？”
刘衡停下筷子，看了老周一眼：“走？去哪儿？”
“跳槽了呗。听说那边给的工资比这边高了将近两千，他上周偷偷去面试的，过了，这周提离职。”
刘衡夹起一筷子面条，吹了吹热气：“什么时候走？”
“估计月底吧。组长这两天心情不太好，手下又要少一个人，活儿还得找人接。”老周说着，压低了一点声音，“我猜啊，他那摊子事儿，八成得分一部分到你头上。”
刘衡没接话，把面条送进嘴里，慢慢嚼着。
老周见他没反应，又说：“你不担心啊？到时候活儿多了，工资又不涨，多亏啊。”
“再说吧。”刘衡说。
老周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低头继续扒饭。
吃完饭往回走的路上，老周去便利店买了包烟，刘衡站在门口等他。阳光正烈，晒得柏油路面微微发软，踩上去有一种不真实的弹性。一辆洒水车唱着歌从街对面驶过，喷出的水雾在阳光下短暂地形成一道浅浅的彩虹，很快又消散了。
刘衡看着那道彩虹消失的方向，站了一会儿。
老周买完烟走出来，拆开包装，抽出一根叼在嘴上，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色的烟雾。
“走吧。”老周说。
两个人并肩走回公司。
下午的工作不算忙。刘衡把手头剩下的一些零碎事务处理完，又翻了翻明天开会要用的材料，提前熟悉了一下内容。
五点三十五分，他开始收拾东西。
老周还在工位上对着屏幕奋战，看他准备走，叹了口气：“你又准时下班啊。”
“活干完了。”
“行吧行吧，你走吧，我再加会儿班。”
刘衡把帆布包挎上肩，拍了拍老周的椅背：“走了。”
“嗯，明天见。”
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西沉了。光线变成了暖色调，把整条街染上一层淡淡的金色。街上的人比中午多一些，有人牵着狗，有人拎着菜，有人骑着共享单车从他身边经过，车铃声清脆。
他沿着路边慢慢走。
走到那个小公园附近的时候，他看见昨天那个下棋的白背心老头又坐在树荫下，只不过今天没人跟他下棋。他一个人坐在长椅上，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慢悠悠地扇着，目光落在前方空地上，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刘衡从他面前走过，老头抬眼看了他一下，又垂下眼皮，继续扇扇子。
他没有停留，继续往前走。
回到出租屋楼下的时候，他看见那只橘猫又蹲在单元门口。猫看了他一眼，尾巴尖动了动，没有让开的意思。
他绕了一步，从猫身边走过去，上了楼。
开门，换鞋，放下包。
屋子里和他早上离开时一模一样。窗帘拉着，光线被过滤成一种柔和的暗调。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灰尘味，说不上好闻，但也不难闻。
他站在屋子中央，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他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里面还有什么菜。
冰箱里的东西不多。昨天剩下的半块豆腐，一把蔫了的小葱，两个鸡蛋，半瓶老干妈。
他想了想，决定做个蛋炒饭。
简单，省事。
淘米，煮饭。饭煮好之后盛出来晾凉。打两个鸡蛋搅散，切了一点葱花。锅烧热，倒油，蛋液倒进去，快速翻炒，然后倒入冷饭，用锅铲把饭团压散，翻炒均匀。撒盐，撒葱花，出锅。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分钟。
他端着盘子坐到桌前，舀了一勺老干妈拌在炒饭里，拌匀了，开始吃。
蛋炒饭粒粒分明，鸡蛋裹在米粒上，金黄诱人。老干妈的辣味和咸味渗进饭里，让味道丰富了不少。他一口一口地吃着，速度不快不慢。
吃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下来，喝了一口水。
然后继续吃。
吃完，洗了碗，擦了灶台。
他走到阳台上站了一会儿。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了，把小区里的路照得清清楚楚。楼下那只橘猫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了花坛边上，蹲在那儿舔爪子，舔得很认真，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做什么重要的工作。
刘衡看了一会儿那只猫，转身回了屋。
洗漱的时候，他对着镜子刷牙，发现自己下巴上冒出了一颗痘痘。不大，红红的，按上去有一点点疼。他对着镜子歪了歪头，看了看那颗痘，然后继续刷牙，没管它。
洗完脸，他躺到床上。
时间还早，才九点出头。他拿起那本建筑书，翻到昨天看到的地方，继续往下读。
读了两页，他发现自己走神了。
目光还落在书页上，但脑子里已经不在想书里的内容了。他盯着那一行字看了好几秒，才发现自己根本没读进去。
他把书合上，放在床头柜上。
关了灯。
黑暗中，他平躺着，望着天花板的方向。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片纯粹的黑暗。
他眨了眨眼。
然后闭上眼。
楼下传来几声猫叫，很短，叫了两声就没动静了。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
呼吸慢慢放缓。
过了大概十来分钟，他的身体松弛下来，意识开始变得模糊。
他睡着了。
这一夜依然没有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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