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办公室的空调坏了一台。
靠窗那半边区域的风口不出风了，维修师傅说要明天才能来修。于是那半边的人开始往这边挪，工位之间多了几把临时搬过来的折叠椅，走道变得窄了些。空气流动变差了，闷热感慢慢爬上来，像一层看不见的薄膜裹在皮肤上。
刘衡坐在靠走廊的位置，受影响不算大。但他也能感觉到温度在缓慢上升，脖颈后面沁出一层薄薄的汗，黏腻腻的。
他起身去茶水间接了杯凉水，站在饮水机旁喝了两口。茶水间的窗户开着，外面的风吹进来，带着一股热浪，但好歹是流动的空气，比办公室里舒服一些。
窗口正对着楼下那条街。街对面的理发店门口，一个穿着围裙的师傅正蹲在台阶上抽烟，烟雾被风吹散，很快就看不见了。更远一些的地方，一个外卖骑手把车停在树荫下，低头看着手机，大概是在等单。
刘衡靠着窗台，把杯子里剩下的水喝完。
身后传来脚步声。老周端着一个不锈钢保温杯走进来，额头上一层细密的汗珠，衬衫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
“妈的，热死了。”老周走到饮水机前，接了大半杯凉水，仰头灌了一口，“我那位置正好在风口下面，风一停，跟蒸笼似的。”
“维修师傅说明天来。”刘衡说。
“明天？那我今天怎么熬？”老周又灌了一口水，抹了抹嘴角，“不行，我得去跟组长说说，看能不能早点走。”
刘衡没接话，把杯子放在水池边，洗了洗手。
老周靠在墙上，叹了口气：“这破天气，真是受不了。你说这才七月初，等到八月怎么办？”
“八月更热。”
“……你这话说得我真绝望。”
刘衡笑了一下，甩了甩手上的水，抽出纸巾擦干。
两个人又在茶水间站了一会儿。老周抱怨了几句天气和工作，刘衡偶尔应一声，大部分时间只是听着。窗外的风吹进来，把墙上贴的值班表吹得起起落落，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回到工位后，刘衡继续做事。
手头的工作是一份下周要用的汇报材料，数据已经核过了，现在在做图表。他把Excel表格里的数字转换成柱状图，调整了一下颜色和字体，让整体看起来更整洁一些。
做到一半，他停下来，活动了一下手腕。
右手腕内侧有一块红印，是长时间握鼠标磨出来的，不疼，只是有些发烫。他用左手拇指按了按那块地方，揉了几下，然后继续做事。
五点半，他准时关了电脑。
老周还在工位上，面前摊着一堆文件，看到他收拾东西，抬了一下眼皮：“又走啊？”
“嗯。”
“真羡慕你，活儿干得快就是好。”
刘衡把帆布包背上：“你也早点走吧，明天再做也一样。”
“不行，今天得把这个弄完，不然明天组长要催了。”老周说着，目光又落回文件上，手里的笔在纸面上点了点。
刘衡没再劝，说了声走了，就转身往外走。
走出办公楼的时候，天色还很亮。太阳挂在西边的高楼之间，光线依然刺眼，但已经没有正午那么毒辣了。街上的行人不少，大多数人走得慢吞吞的，像是也被这闷热的天气拖慢了节奏。
他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旁边站着一个牵小孩的女人。小孩大概三四岁，手里举着一根冰棍，舔得满嘴都是紫色的汁水。女人弯下腰，用纸巾帮他擦了擦嘴，嘴里念叨着“慢点吃，别弄到衣服上”。小孩不听，继续大口大口地舔，紫色的汁水顺着手腕往下淌。
刘衡看了一眼，收回目光。
绿灯亮了，他穿过马路。
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进了菜市场。早上的菜新鲜，但下午的菜便宜。他在菜市场里逛了一圈，买了一小把豆角，两个番茄，三根葱，总共花了不到六块钱。
卖菜的大姐称完菜，顺手多塞了一小撮香菜到他袋子里，说“拿着，回去拌个凉菜”。他说了声谢谢，大姐摆摆手，已经开始招呼下一个顾客了。
他拎着菜往回走。
路过小区门口那棵桂花树的时候，他看见那只橘猫又蹲在树荫底下。猫今天没有睡觉，而是蹲坐着，尾巴绕在前爪上，目光注视着路对面的一只麻雀。麻雀在地上蹦蹦跳跳地找食吃，完全没有注意到不远处有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正盯着它。
刘衡停下来，站在离猫两三米远的地方，也看着那只麻雀。
麻雀啄了几下地面，又跳了几步，抖了抖翅膀。
猫的尾巴尖轻轻动了一下。
麻雀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左右看了看，然后扑棱着翅膀飞走了，落在不远处的电线杆上。
猫看着麻雀飞走，舔了舔前爪，然后低下头，开始舔自己的胸口。
刘衡收回目光，拎着菜上了楼。
晚饭做的是豆角焖面。
他把豆角掐头去尾，掰成小段，洗干净。番茄切成块。五花肉切成薄片。锅烧热，倒油，先把五花肉煸出油，然后下蒜末爆香，再倒入豆角和番茄翻炒。加酱油，加盐，加水，水开后把面条铺在上面，盖上锅盖，小火焖。
焖了大概十来分钟，锅里的汤汁收得差不多了，他揭开锅盖，用筷子把面条和菜翻拌均匀。面条吸饱了汤汁，油亮亮的，散发着酱油和肉香混合的气味。
他盛了一碗，坐在桌前吃。
面条焖得刚好，不软不硬，筋道入味。豆角还保留着一点脆劲儿，番茄已经炖化了，融进汤汁里，给整碗面增添了一丝酸甜味。
他吃得很安静。
窗外传来邻居家电视的声音，好像是某个综艺节目，主持人说话的声音很大，伴随着罐头笑声，一阵一阵的。楼下有人喊孩子的名字，声音拉得很长，喊了好几声才有人应答。
这些声音混杂在一起，从敞开的窗户飘进来，成为晚餐的背景音。
他吃完一碗，又添了小半碗。
吃完，洗了碗，把剩菜用保鲜膜封好放进冰箱。
天色还没有完全暗下来，窗外的天空呈现出一种介于深蓝和灰色之间的颜色。远处的楼群亮起了零零星星的灯火，像是有人在天际线上点了一排蜡烛。
他走到阳台上，站了一会儿。
空气还是闷的，没有风。楼下那棵桂花树的叶子纹丝不动，像是凝固住了。远处传来几声蝉鸣，拉得长长的，带着夏日傍晚特有的慵懒。
他靠着栏杆，看着远处那些亮起的灯火，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他转身回了屋。
洗漱的时候，他发现昨天那颗痘痘消了一些，没那么红了，按上去也不太疼了。他对着镜子看了看，然后拧开水龙头，洗了脸。
躺到床上后，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微信上没有新消息。工作群很安静，朋友圈有几个小红点，他没点进去看。
他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屏幕朝下。
关了灯。
黑暗中，他听见窗外传来一阵模糊的声响，像是风声，又像是远处马路上车辆驶过的声音，混在一起，听不真切。
他调整了一下枕头的角度，侧过身，面朝着墙壁。
墙上有一小块光影，是窗外路灯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的，形状不规则，像一片细长的叶子。他盯着那片光影看了一会儿，光影的边缘有些模糊，像是晕开的水彩。
他眨了一下眼，又眨了一下。
然后他闭上眼。
呼吸慢慢变深。
那片光影在他闭眼之后，依然残留在视网膜上，持续了几秒钟，然后渐渐消散，被黑暗取代。
他的身体放松下来。
意识开始下沉。
下沉的过程中，他隐约听到了一声猫叫，从楼下传来，很短，叫了一声就没再响了。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他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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