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早上,刘衡在地铁上遇到了一个发传单的中年女人。
他刚从闸机口进来,顺着人流往站台方向走,那个女人就迎面走了过来。她大概五十岁出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粉色T恤,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手里抱着一摞传单,看到人就递过去。大部分人要么视而不见,要么摆摆手,要么接过来走几步就扔进了垃圾桶。
她走到刘衡面前时,递过来一张,嘴里说了一句“健身房开业,免费体验一周”。
刘衡接了过来。
传单印刷粗糙,上面的彩色的图片印得有些重影,人物的轮廓模糊了一圈。他扫了一眼,把传单对折了一下,塞进帆布包的侧袋里。
女人看了他一眼,说了声谢谢,又走向下一个人。
他继续往前走,下了楼梯,来到站台上。列车还没到,站台上等车的人不少,大家默契地站在屏蔽门前,排成几列不规则的队伍。他走到队伍末尾站定,把帆布包的带子往上提了提。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生正在背英语单词,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压得很低,但嘴唇的动作很明显。她手里的单词本翻得很快,每翻一页就看一眼,然后合上,嘴里嘟囔几句,再翻开下一页。
刘衡看了她一眼,又移开目光。
列车进站了,风从隧道里涌出来,吹起站台上人们的头发和衣角。车门打开,里面的人往外走,外面的人往里进,两股人流在门的交汇处,挤挤攘攘的,像两条方向相反的河流。
他等上车的人下得差不多了,才迈步走进去。
车厢里不算太挤,但也没有空座位。他走到车厢中部,站在一根立柱旁边,没有扶吊环,而是把手搭在立柱上。金属立柱的表面凉丝丝的,带着地铁空调特有的那种温度。
列车启动了。
他握着立柱,身体随着列车的节奏微微晃动。目光落在对面车窗上,车窗外面是漆黑的隧道壁,什么都看不见,只能看到车厢内的倒影——人们低头看手机的姿势,吊环轻轻摇晃的幅度,他自己模糊的面部轮廓。
他看了一会儿自己的倒影,又把目光移开了。
列车在隧道里穿行了十来分钟,到了他要下的站。他松开立柱,跟着人流走出车厢,上了电梯,刷卡出站。
阳光扑面而来。
今天的天比昨天更蓝一些,云也更少,像是被人用橡皮擦擦掉了一大片。空气依然闷热,但比起前几天那种黏糊糊的潮湿感,已经好了一些。
他到公司的时候,打卡机显示八点四十七分。
办公室里已经有几个人到了。组长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前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正低头看着什么文件。听到有人进来,他抬头看了一眼,看到是刘衡,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刘衡也点了点头,走到自己的工位坐下。
开机,等系统加载的过程中,他拧开矿泉水瓶喝了一口水。水是早上出门前从冰箱里拿的,到现在还是凉的,喝下去让人觉得舒服。
电脑屏幕亮起来,他登录了工作系统,开始查看今天的任务安排。
上午有一个跨部门的沟通会,十点钟在三号会议室。下午没有什么硬性安排,主要是把手头几个零散的任务收尾。整体来看,今天不算忙。
他打开文档,开始处理昨天没做完的那份报表。
九点四十五分,他合上电脑,拿起笔记本和笔,往三号会议室走。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六七个人,围着那张长条形的会议桌,各自占据了一个位置。有人带了笔记本电脑,有人只带了一支笔和一个本子,还有人两手空空,只揣了一个手机进来。
刘衡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把笔记本摊开,翻到空白页。
主持会议的是市场部的经理,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姓赵,说话语速很快,喜欢用手指敲桌子来强调重点。他站在投影幕布旁边,用遥控器翻着PPT,一页一页地讲着下个季度的推广计划。
刘衡一边听,一边在笔记本上记了几个关键词。他没有逐字逐句地记,只记了一些他觉得重要的点,以及几个需要后续确认的问题。
会议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旁边一个运营部的同事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他:“你们组那个小张是不是要走了?”
刘衡偏过头,也压低声音回答:“好像是。”
“那你是不是要接手他的活儿?”
“还不确定。”
同事撇了撇嘴,没再说什么,又坐直了身体,继续看向投影幕布。
会议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结束后,大家陆续起身离开,有的人一边走一边还在讨论刚才提到的某个细节。刘衡等前面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站起来,拿起笔记本和笔,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端着咖啡匆匆走过,有人靠在墙边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
他沿着走廊走回自己的工位,把笔记本放在桌上,坐下来。
接下来的时间过得很平稳。
他处理完报表,又帮另一个同事核对了一组数据,然后去食堂吃了午饭。午饭是青椒肉丝盖饭,肉丝切得很细,青椒炒得有些过火,失去了脆劲,但味道还可以。他坐在食堂角落的位置,一个人吃完了午饭,把餐盘送到回收处,然后走出食堂,在公司楼下的小花园里站了一会儿。
说是小花园,其实就是楼前的一块绿地,种了几棵矮灌木,摆了几条长椅。有一个穿保安制服的大叔坐在长椅上抽烟,看到刘衡走过来,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刘衡也点了点头,在另一条长椅上坐下来。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膝盖上,形成一小片晃动的光斑。他看着那片光斑,看了一会儿,又抬起头,看着远处那栋楼的屋顶。屋顶上有几个大字招牌,红色的,在蓝天背景下格外醒目。
他坐了几分钟,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回了办公室。
下午的办公室里比上午安静一些。空调修好了,靠窗那半边区域的同事们终于回到了自己的位置,走道恢复了正常的宽度。空气重新变得凉爽干燥,那种闷热感消失了。
刘衡坐在工位上,把剩下的几件零碎事情处理完。每做完一件,他就在笔记本上划掉一行。到下午四点半的时候,笔记本上列着的待办事项已经全部划完了。
他靠在椅背上,活动了一下肩膀和脖子。颈椎发出轻微的咔嗒声,他转了转头,左右各转了几圈,然后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老周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一瓶冰红茶,瓶身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他一屁股坐到椅子上,拧开瓶盖灌了一大口,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活干完了?”老周问。
“差不多了。”
“那你可以摸鱼了。”
刘衡笑了一下,没说话。
老周又喝了一口冰红茶,然后放下瓶子,靠到椅背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像是在发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说,咱们这样天天上班下班,图个啥呢?”
刘衡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
老周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淡淡的疲倦:“也不是说不好,就是有时候觉得,日子过得跟复印机似的,今天跟昨天差不多,明天跟今天也差不多。一天一天的,就这么过去了。”
刘衡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可能大多数人都是这么过的吧。”
老周转过头看着他,像是想从他脸上找到什么答案。但刘衡的表情很平静,没有迷茫,也没有无奈,只是一种很自然的、接受一切的平静。
老周看了他几秒,然后摇了摇头,笑了一下:“也是,想那么多干嘛,过日子呗。”
他坐直了身体,又拿起冰红茶喝了一口,然后打开电脑,继续做事。
刘衡也转回头,看向自己的屏幕。
光标在文档的最后一行闪烁,一明一灭,像一颗稳定的心跳。
五点半,他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老周还在忙,但看起来精神状态比下午好了一些,嘴里哼着一首不知道什么歌的调子,断断续续的,哼几句就停了,过一会儿又哼起来。
刘衡背着包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有一些人在往电梯口走了。大家的表情都比早上轻松了许多,有人在小声聊天,有人在低头看手机,有人在等电梯的时候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电梯到了,一行人走进去,门关上,开始下行。
到了一楼,大家鱼贯而出,散向不同的方向。
刘衡走出大楼,天色还很亮。太阳已经没有那么高了,光线变成了暖黄色,把整条街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他走在人行道上,影子被拉得很长,在他身后拖着,随着他的步伐一前一后地晃动着。
路过那家便利店的时候,他进去买了一瓶矿泉水,又在冰柜前站了一会儿,拿了一根绿豆冰棍。
他走出便利店,撕开冰棍的包装纸,咬了一口。冰棍冻得很硬,第一口只在表面留下几个牙印,含了一会儿才开始慢慢融化。绿豆的味道在舌尖上散开,清甜冰凉,驱散了口腔里残余的热气。
他一边走一边吃着冰棍,速度不快不慢。
回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冰棍刚好吃完。他把木棍扔进垃圾桶,用纸巾擦了擦手,然后上了楼。
开门,换鞋,放下包。
屋子里和他离开时一样。窗帘拉着,光线柔和暗淡。空气中有一种安静的、属于独居空间的气息,说不上是什么味道,但很熟悉。
他站在屋子中央,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他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里面的东西。
冰箱里还有昨天剩下的豆角焖面和半个番茄。他想了想,决定今晚简单吃点,把剩饭热一热就行了。
他拿出那碗剩饭,掀开保鲜膜,闻了一下。没有异味,还能吃。他把饭倒进锅里,开了小火,慢慢加热。锅铲翻动的时候,米饭和豆角、面条混合在一起,散发出一种加热后变得更加浓郁的食物香气。
热好后,他盛到碗里,坐在桌前吃了起来。
剩饭的味道比新鲜做的差一些,面条有些软了,豆角的颜色也变深了,但整体来说还能接受。他一口一口地吃着,把一碗饭吃完了。
洗了碗,他走到阳台上站了一会儿。
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了。西边的天际线上还残留着一抹暗橙色的光,像是一条即将熄灭的炭火余烬。楼下的路灯已经亮了,灯光把路面照得发白,一只黑色的野猫从灯光下走过,脚步轻盈,悄无声息。
他靠着栏杆,看着那只黑猫消失在灌木丛后面,然后转身回了屋。
洗漱,躺下。
关灯后,他平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窗帘没有完全拉严,一丝光线从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影,像一根银白色的线。
他盯着那根线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闭上眼。
呼吸平稳下来。
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很轻,很有规律,像是远处有人在轻轻地敲着一面鼓。
意识慢慢下沉。
他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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