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办公室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气氛。说不上多活跃，但比起前两天，明显松快了一些。有人说话的声音大了半度，走路的步伐快了那么一点，连键盘敲击的频率都显得没那么急促了。周末将至，那股气儿是憋不住的，总会从某些细枝末节里渗出来。
刘衡把最后一份文档保存关闭，看了眼屏幕右下角的时间。四点二十三分。离下班还有一个小时出头，手头的事已经做完了。他没有立刻关掉电脑，而是打开浏览器，漫无目的地翻了翻新闻页面。头条是社会新闻，某某地方发生了什么事，他点开看了两眼，又关掉了。然后是几条科技类的资讯，标题起得唬人，点进去看内容也就那么回事。他又关掉了。
靠在椅背上，他转了转脖子。颈椎还是有些僵，但不严重，活动几下就好了。他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水是早上接的，放了大半天，已经凉透了，入口有一种寡淡的金属味。
老周从外面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奶茶，杯壁上挂满了水珠。他把奶茶放在桌上，扯了扯领口，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搞定了，终于搞定了。”他说着，一屁股坐到椅子上，拧开奶茶的盖子喝了一大口，然后发出一声满意的叹息。
刘衡看了他一眼：“你那方案交上去了？”
“交了交了，组长看过了，说没问题。”老周靠在椅背上，双手捧着奶茶，像是捧着一件珍贵的宝贝，“妈的，这周总算是熬过来了。你是不知道，我这几天为了弄这个东西，晚上睡觉都在想数据，昨天半夜醒了三次，每次醒了就再也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些表格。”
“那今晚可以好好睡了。”
“必须的。”老周又喝了一口奶茶，“今晚回去啥也不干，洗个澡，往床上一躺，天王老子来了我也不起来。”
刘衡笑了一下，没接话。
老周转过头看着他：“你呢，周末有啥安排？”
“没什么特别的，就在家待着。”
“不出去逛逛？”
“太热了，不想动。”
“也是。”老周点了点头，“这天气，出门就是受罪。我本来还说想去爬山，想想还是算了，别把自己整中暑了。”
两个人又聊了几句闲话，老周喝完奶茶，把杯子扔进垃圾桶，开始收拾自己的桌面。他把散落的文件理了理，摞成一叠，放进抽屉里。又把笔筒里几支没水的笔挑出来扔掉，换了几支新的。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动作很快，带着一种即将解脱的轻快感。
刘衡没有参与他那种明显的兴奋，但也受到了一些感染。那种感染很轻微，像是水面被风吹了一下，泛起几圈浅浅的涟漪，然后很快又平复了。他依然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但没有在看什么东西，只是让视线松散地停在那里。
五点二十九分，他开始收拾东西。关掉电脑，拔掉充电线，把笔记本和笔收进帆布包里。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不紧不慢，顺序固定，像是某种例行程序。
老周已经背好了包，站在走道里等他。看到刘衡站起来，他扬了扬下巴：“走不走？”
“走。”
两个人一起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已经有不少人了，电梯口排着一条短短的队。他们站到队尾，等电梯的过程中，老周掏出手机刷了两下，又放回口袋里。
电梯到了，门打开，里面已经站了几个人。他们走进去，转过身，面对着电梯门。门关上，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往下跳。
到了一楼，大家走出电梯，穿过大堂，推开玻璃门。室外的空气扑面而来，依然闷热，但比起正午时分已经缓和了不少。夕阳斜挂在西边的天际线上，把整片天空染成一种介于橘色和粉色之间的颜色，像是一幅被人不小心打翻了颜料的水彩画。
老周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呼出来：“终于解放了。”
刘衡站在他旁边，也看了看那片天空，没有说话。
“那我先走了，公交车快来了。”老周拍了拍他的肩膀，“周末愉快。”
“周末愉快。”
老周大步朝公交站的方向走去，步伐轻快，背影在夕阳里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刘衡看了一会儿他的背影，然后转身，朝地铁站的方向走去。
地铁站里的人比平时多一些，大概是周五的缘故，很多人脸上都带着一种即将解脱的神情。有人在打电话安排晚上的聚会，有人在和朋友发语音商量去哪里吃饭，有人戴着耳机闭目养神，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刘衡站在站台上等车，列车进站带来的风吹起他的头发。他抬手拢了一下，然后跟着人流走进车厢。
车厢里没有空座，但也不算太挤。他找了个靠门的位置站着，一只手扶着立柱。列车启动，窗外的广告牌开始向后倒退，速度越来越快，最后连成一片模糊的色彩。
他没有看手机。目光落在对面车窗上映出的自己脸上，又穿过那层倒影，看向窗外漆黑的隧道壁。隧道里的灯光每隔一段距离就会出现一盏，快速地掠过，像是某种规律的闪光信号。
他在倒数第三站下了车。走出地铁站的时候，天色还没有完全暗下来，但路灯已经亮了。他沿着人行道往回走，路过那家沙县小吃的时候，老板正在门口收摊，把摆在门口的几张塑料凳子摞起来，一摞一摞地往店里搬。看到刘衡，老板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刘衡也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回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他看见那只橘猫又蹲在桂花树下。猫今天的精神状态看起来不错，两只耳朵竖得直直的，目光炯炯地盯着路对面的一只蝴蝶。蝴蝶在草丛上方飞来飞去，翅膀一开一合，像是在跳舞。猫的脑袋跟着蝴蝶的飞行轨迹转动，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像一台精密的追踪仪器。
刘衡停下来，站在离猫几步远的地方，也看着那只蝴蝶。
蝴蝶飞了一会儿，大概是累了，落在了草丛里的一片叶子上，翅膀合拢，静止不动了。猫盯着那片叶子看了好一会儿，确认蝴蝶不会再飞起来了，才收回目光，开始舔自己的前爪。
刘衡看完了这一幕，才转身上了楼。
开门，换鞋，放下包。
屋子里很安静。窗外的光线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倾斜的光影。空气中的灰尘在光影里浮动，缓慢地，像是悬浮在某种透明液体中的微小颗粒。
他站在屋子中央，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他走进厨房，打开冰箱，开始规划晚饭。
冰箱里的存货不多了。一小把蔫了的青菜，两根胡萝卜，三个鸡蛋，半块老豆腐，还有一小袋冷冻虾仁。他看了看那些东西，在心里排列组合了一下，决定做一个虾仁豆腐汤，再炒一个青菜。
他把需要的食材拿出来，开始准备。
洗菜的时候，水龙头里的水哗哗地流着，冲刷着青菜叶片上的泥土。他把叶片一片一片地掰开，仔细地冲洗，然后放在沥水篮里控水。豆腐从盒子里倒出来，切成大小均匀的方块，放在盘子里备用。虾仁从冰箱冷冻室里拿出来，放在碗里用凉水解冻。
切菜的时候，刀刃碰到砧板，发出笃笃笃的声音。节奏不快不慢，稳定而有规律。他把胡萝卜切成薄片，又把青菜切成段，然后把蒜拍碎，剁成末。
准备工作做好之后，他开始起锅烧油。
油热了，下蒜末爆香，然后倒入胡萝卜片翻炒几下。胡萝卜在热油里变色，散发出一种略带甜味的香气。然后加入清水，盖上锅盖，等水烧开。
水开了之后，他把豆腐块和虾仁放进去，加入盐和一点点白胡椒粉，再煮了五六分钟。最后把青菜放进去，烫了十几秒就关火了，用余温把青菜焖熟，这样能保持青菜的脆嫩和颜色。
他把汤盛到大碗里，端到桌上。
汤的颜色很好看，豆腐洁白，虾仁粉白，青菜翠绿，胡萝卜橙黄，几种颜色搭配在一起，让人有食欲。他盛了一碗米饭，坐下来，开始吃晚饭。
他喝了一口汤，温度刚好，不烫嘴，入口鲜甜。虾仁的口感弹牙，豆腐嫩滑，青菜脆嫩。他又夹了一筷子米饭送进嘴里，慢慢嚼着。
窗外传来楼下小孩追逐打闹的声音，笑声尖细清脆，在傍晚的空气里传得很远。过了一会儿，有个大人的声音喊了一句“回家吃饭了”，小孩的笑声和脚步声就渐渐远去了，消失在某个方向的楼道里。
他继续吃着饭，速度不快不慢。
吃完一碗米饭，他把汤也喝了大半碗。然后放下碗筷，靠在椅背上，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肚子里暖暖的，饱腹感让人感到一种踏实的满足。
他收拾了碗筷，洗了碗，擦了灶台和餐桌。然后把厨房的垃圾袋扎紧，提到门口，明天早上扔到楼下的垃圾桶里。
做完这些，他去洗了个澡。
热水从花洒里喷出来，打在他的肩膀上，顺着脊背往下流。浴室里弥漫着白色的水蒸气，镜子上蒙了一层雾，看不清人影。他站在水流下面，闭着眼，让热水冲刷着身体。水温偏高，烫得皮肤微微发红，但很舒服，像是把一周积攒下来的疲惫都冲走了。
他洗了大概十来分钟，然后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衣服。
头发还在滴水，他用毛巾包着头发用力揉了几下，然后松开毛巾，让头发自然晾干。他走到阳台上，夜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拂过湿润的头发和皮肤，带来一种清爽的感觉。
夜空是深蓝色的，没有月亮，但能看到几颗星星，稀疏地散布在天幕上，光芒微弱，像是快要熄灭的烛火。远处有一架飞机的航行灯在闪烁，一红一白，缓慢地移动着，从视野的这一端飞到另一端，然后消失在远方的夜色里。
他靠着栏杆，看着那架飞机消失的方向，站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回了屋，拉上阳台的门，锁好。
他坐到床上，靠着床头，拿起那本建筑书。书签夹在上次读到的地方，他翻到那一页，接着往下看。
这一章讲的是宋代建筑的风格特点，提到了《营造法式》这本书，以及书中记载的各种建筑规范和术语。作者的文字很扎实，没有过多的修饰，但能把复杂的东西讲得清楚明白。他读着读着，渐渐沉浸了进去。
读了两章之后，他感到眼睛有些酸胀，于是合上书，揉了揉眼角。看了一眼手机，已经快十点了。
他把书放到床头柜上，关了灯，躺下来。
黑暗中，他听见窗外传来一阵风声，呜呜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远处低吟。窗帘被风吹得微微鼓起，又落下，发出轻柔的窸窣声。
他平躺着，望着天花板的方向。
眼睛适应了黑暗之后，天花板的轮廓渐渐浮现出来，还有那盏吊灯的模糊形状。他盯着那个形状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
呼吸慢慢放缓。
胸腔一起一伏，节奏平稳。
他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像是被一层一层地包裹起来，变得越来越轻，越来越远。
在半梦半醒之间，他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他已经很久没有看过那个对话框了。
那个曾经每天都会点开好几次、反复刷新等待回复的对话框，他已经很久没有刻意去看过了。它就在那里，安安静静地躺在他的微信列表里，没有被删除，没有被置顶，也没有被特意避开。它只是变成了众多联系人中的一个，和其他人没有什么区别。
这个发现没有让他感到高兴，也没有让他感到难过。它只是一个事实，像窗外的夜色一样，自然而然地存在着。
他的意识继续下沉。
下沉到最后，一切想法都消散了，只剩下纯粹的黑暗和安静。
他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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