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警，叫急救。”许川说。
罗棠一手维持录像，一手拨电话。委托人忽然跨上前，抓住她的手机。
“老家具受力会响！你们凭两声动静就毁我的东西？”
许川用肩膀把他顶开，没有追，也没有动手。院外那辆货车还横在门口，两个临时搬运工互相看了一眼，先松了带子。他们肯为钱抬柜，不肯在报警录音里抢一件疑似藏人的货。
男人退到门边，伸手去按墙上的总控。主卧灯灭了，窗帘也自动合拢。罗棠的手机画面黑了一瞬，随即切到补光模式；她进屋前已经把另一台手机固定在门框外，蓝色货车的行车记录仪也正对着侧门。停电没有抹掉任何东西，反而把男人碰总控的动作同时留在三个角度里。
“电闸位置拍到了。”罗棠说，“你继续。”
委托人转身去拉柜门。四扇门上的旧封条还完整，钥匙插进铜锁却拧不动。
“从后面开。”许川说。
“谁准你——”
“人真死在里面，谁准你都没用了。”
罗棠把镜头移到柜后。六个伪装成虫蛀的孔藏在藤叶雕花里，其中两个周围的蜡已经被从内向外顶裂。许川贴近，能闻到一股很淡的药味，混着密闭木柜里的酸气。
衣柜不能直接推倒。里面如果有人，夹层的位置、身体朝向都不知道。许川让魏猛拿来两只家具千斤顶，只抬高柜脚，不改变柜身角度。称重板再次稳定在二百七十公斤附近。
“老魏，托住左侧。它本体二百多公斤，背板一拆，重心会往前。”
魏猛已经重新戴上手套：“先说好。再遇上这种事，全队投票。你一句话就押三个人的饭碗，我不干第二次。”
“行。”
“别光说行。”
“录像里作数。”
魏猛这才把肩抵上去。
背板外层的螺丝很新，螺帽上却涂了和旧木相近的蜡。许川用批头逐个退出，先卸下最窄的一条侧板。板后不是正常柜腔，而是一层加装的薄钢框。有人把内背板向前推了不到四十厘米，在外背板与内背板之间隔出暗层；锁舌从内部扣死，义肢掉出的缝正连着它的下沿。
委托人转身往门外走。
罗棠没有拦他，只把镜头跟过去，清楚拍下他的脸、衣服和离开方向。报警电话仍在通话中，接线员让他们不要追人，先确认被困者状态。
许川把伸缩镜从通风孔探进去。镜面先映出一缕乱发，随后是一张侧过去的脸。女人蜷在钢框里，嘴上没有胶带，手腕却被软带固定。她右手蜷在胸前，一根手指短了一截，旧伤边缘磨破，血顺着掌心干成细线。
她没有再敲。
“林岚。”罗棠盯着讣告照片，声音发紧，“是她。”
许川把检查镜伸到女人鼻下。镜面上过了两秒，才浮起一小片雾。
“有呼吸。”
他不再等。锁舌外侧没有钥匙孔，只能从义肢卡过的位置下手。转轴留下的两道划痕指出了受力方向，许川把薄撬片送进缝里，魏猛在另一侧托住钢框。第一下，锁舌只退了半寸。第二下，卡在深处的硅胶碎片掉出来，带着一撮新鲜木屑。
第三下，锁舌弹开。
暗层门向外挪出一道缝，药味一下重了。许川先割开固定女人手腕的软带，托住后颈和肩，不敢硬拉她蜷曲太久的腿。魏猛把搬家毯折成垫子，两人连钢框里的薄板一起缓慢放平。
夹层里没有水，也没有食物，只有一只空针管和半袋干燥剂。六个孔中的两个被义肢转轴顶得更大，外沿沾着血和硅胶。若不是那几毫米的缝，里面的空气撑不到现在。许川把空针管留在原位，只让罗棠从门口拍清位置，没有伸手去拿。
林岚的眼皮动了一下。
“别睡。”许川叫她，“能听见就动手。”
她的左手指尖在毯子上擦了一下，没抬起来。
罗棠跪在一旁，把装义肢的袋子放到镜头范围内。义肢断口的弧度正对林岚右手的旧伤，转轴上的两道擦痕也与锁舌平行，伤处、义肢和暗层之间没有第二套相反的痕迹。
“血、木屑、锁舌、重量，全拍到了。”她说，“原视频我已经自动传云端，他拿不走。”
许川把最初的清单放在夹层旁边。罗棠的镜头扫过“内部无物”、男人签名和设备上的二百七十点三公斤，随后停在林岚的伤手与义肢断口上。
远处终于响起警笛。委托人的脚步在楼下急促地绕了一圈，院门处传来发动机猛然启动的声音。那辆后来赶到的厢式货车倒得太急，撞上了石柱，没能立刻出去。
魏猛看了一眼窗外，没有追。他守在楼梯口，给急救人员留出通道。
林岚被抬上担架前短暂睁开眼。她先看见许川，又看见敞开的红木柜，嘴唇动了几次。
许川俯下身，才听清五个字。
“他要我的脸。”
急救人员没有让她继续说。人被送走后，主卧忽然空得厉害，只剩被拆开的钢框、地上的义肢袋和仍在连续录像的手机。
罗棠把视频分成三份备份，才关掉主机位。平台争议页上，账号状态依旧是红色：暂停服务，等待调查。
魏猛坐在楼梯上，半天没说话。
“人活着。”许川递给他一瓶水。
“车明早照拖。”魏猛没接，“我不是后悔救人。可你今天说拆就拆，我跟着你押上去；下次你再听到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是不是还替我们三个一起决定？”
“不会。”
“怎么不会？”
许川看向罗棠：“以后碰到越过清单、拆封、拦货，三个人表决。证据没过罗棠的线，不动。”
罗棠把云端备份链接发进三人群：“我只能保证证据到哪一步，不能保证每次都来得及。”
“那就把来不及也算进决定里。”许川说。
魏猛接过水，拧开喝了两口：“这话我记着。车没了，我还是走。”
天快亮时，林岚在医护和警方见证下短暂清醒，确认了律师姓名，并授权他处理旧宅、衣柜和本次紧急费用。律师随后通过警方留下的联系方式打来电话。此前所谓国外死亡没有进入正式登记，只有委托人对外发布的讣告和一场没有遗体的葬礼。
律师没有要求他们撤回争议，只先以林岚名义支付了一万八千四百元实际搬运和紧急处置费，备注写得很清楚：不包含保密或放弃追责条件。平台冻结的六千六百元预付款后续原路退回，不与这笔费用重复结算。
罗棠把转账、电话时间和律师授权一并归档。她没有说这一单赢了。救人和履约已经被拆成两件事：救人的钱到账，平台争议仍要处理；林岚活着，委托人为什么必须把她运到南郊也没有答案。
许川坐进蓝色货车，把一万八千六转进逾期账户。
催收电话过了几分钟才回过来：“到账。这个月不拖车。下期别再迟。”
车保住了，平台账号仍然停着。魏猛盯着灰掉的接单页看了一会儿，拉开副驾驶门坐上来——至少争议处理完以前，他没走。
凌晨三点五十七分，许川的手机震了一下。
不是搬运平台。屏幕上出现一张纯黑底色的预约单，没有软件名称，也找不到关闭按钮。
【生效时间：七日后00:00】
【取货地址：临江路七码院4号】
那是许川现在住的地方。
货物栏与目的地都锁着，只显示一个寄件账户。头像是一条褪色的红围巾，账户姓名两个字。
许宁。
七年前，妹妹失踪前给他打过七通电话。前六通，他在气头上，一次次按掉。天亮后，他在屏幕上看到最后一个未接来电，时间停在零点十一分。
从那以后，那个号码再没有拨通过。
黑色预约单右下角的倒计时跳了一秒。
【距离生效：6天20:02: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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