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二十七分,搬运平台发来第一份调查回执。
【委托人否认授权开柜,承运账号继续暂停服务。请在四十八小时内补充警方受理凭证、产权人授权及原始影像。】
许川坐在派出所外的蓝色货车里,把那行字看了两遍。
车保住了,接单的路却断了。
仪表台上的零钱盒里有七十三块,银行卡里还剩二百零七。昨晚律师付来的一万八千四百元,连同他原有的钱,几乎全进了逾期账户。魏猛和罗棠的工钱、油费、两块称重板的维修费,一分还没结。
魏猛靠着副驾驶车门吃包子,听完只问:“平台准备冻多久?”
“没写。”
“那就是想冻多久冻多久。”
罗棠从派出所出来,把三张加盖收件章的材料放进文件袋:“原视频警方拷走了一份,受理回执也有了。林岚的授权要等律师补正式件。我们能交的证据够,但平台只判断我们有没有违约,不替警察判断柜子里为什么有人。”
她拉开后排车门,没有上车,先看许川:“昨晚那笔钱呢?”
“交车款了。”
魏猛咬包子的动作停了一下。
许川把手机里的转账记录调出来,放在两人中间:“没先问你们,是我的错。工钱每人两千四,油费和设备费另算,全记我欠。今天你们要走,我签欠条。”
“车真让人拖走,我们连欠条都没地方挣。”魏猛把剩下半个包子塞回袋里,“可你不能每次一着火,就拿我们两个的钱救你的东西。”
“不是下次。”罗棠说,“是从现在开始。越过五千的非日常支出,三个人表决。昨晚约好的不只是拆柜。”
许川点头:“写进群规。”
“你来写。”
他没有拖,低头把金额、用途和表决条件逐条发进三人群,又把欠款确认置顶。魏猛看完,回了一个“同意”;罗棠在后面补了一句:涉及人身风险,不因金额不足五千自动放行。
三个人都确认后,罗棠才坐上车。
她刚关门,一个陌生号码打了进来。还是林岚的律师。
林岚已经脱离即时危险,但镇静药物和脱水造成的影响还没有过去,暂时不能接受长时间询问。她清醒时只确认了两件事:旧宅里的委托人不是合法处置人;她名下三处样衣库和一间工作室需要尽快清点转移。
“林女士不打算继续使用原搬运平台。”律师说,“她希望等身体允许后,直接和你们谈一份商业搬运合同。正式授权、物品清单和报价都走书面流程。今天只能给合作意向,不能先付你们钱。”
许川看了罗棠一眼。
罗棠把手机转成免提:“可以。产权证明、库房管理人、盘点边界和付款节点,请一起发。昨晚的争议不能并进新合同,也不接受用新业务换撤诉或保密。”
“这是林女士的原话。”律师没有立刻挂断,“她还在纸上写了四个字:预约货签。”
许川握住了方向盘:“什么意思?”
“她被关进柜子前,在邵文斌的手机上见过一张黑底订单,只看清了‘南郊’两个字。邵文斌对电话里的人说,预约货签会按时生效。她没有发过这种订单,也不知道寄件人是谁。”
电话挂断后,车里安静了几秒。
许川的手机仍停在那张纯黑页面上。倒计时已经走到六天十四小时,寄件人头像里的红围巾褪成暗褐色。页面上没有返回键,也没有软件名称。
“先别碰取货地址。”罗棠说,“把现在能看见的都留底。”
她把自己的手机固定在支架上,从许川开机开始连续录像。魏猛报时间,许川依次断开移动网络、无线网和定位。黑色页面没有变化,右下角的秒数照常跳动。
这不能证明订单是谁发来的,只能证明它不靠眼前这几个开关显示。
罗棠拍下账户名、头像、取货地址和倒计时,又让许川把页面从上到下缓慢拖了一遍。货物栏与目的地仍是两条灰锁,最底部却有一串颜色更深的小字,几乎和背景融在一起。
【预约号:LJ07-0711-0043】
“不像同城平台的编号。”魏猛说。
“本来就不是。”罗棠把昨夜订单和他们近三年的电子运单各调出一份,“平台单号全是纯数字,承运人编号在末尾。这串前缀更像旧网点码。”
许川把预约号抄在纸上:“先查编号,再去取货地址。”
“取货地址就是你家。”
“所以更要先查。”
蓝色货车开出派出所停车区,没有回临江路。许川把车停到二十四小时自助打印店门口,开了一台靠墙的电脑。手机始终架在罗棠镜头下,三个人只用纸上那串编号检索。
公开网页没有结果。货运论坛里能搜到十几年前的运单照片,前缀却各不相同。罗棠又进了市道路运输协会的历史网点公示,网页只保留近五年,早期附件全部失效。
魏猛看着计费器一块钱一分钟地往上跳:“一个编号能查掉咱们最后一顿饭。”
“你先去吃。”许川说。
“欠我两千四的人请客?”
“我那份给你。”
魏猛没动,只把计费器拍下来发进群里,备注:调查妹妹订单,个人支出,不进车队成本。
许川看见那行字,没有反驳。
他换了一个检索方向,不再搜完整编号,只搜前四位和“物流网点”。出现一份转载的旧公告,标题是《临江市第七批道路货运直营网点撤销名单》。原站链接已经打不开,搜索页只剩两行摘要,其中一行写着:网点代码LJ07,经营者临江七码物流服务部。
罗棠立刻把页面存档:“七码不是院号,是旧仓名。”
许川盯着那个“七”字,手没有再往下滑。
七码,也是许宁失踪前打来的电话数量。
“巧合也要当巧合查。”罗棠说,“别先替它下结论。”
“我知道。”
魏猛看了他一眼:“你妹失踪那晚,到底怎么回事?”
打印店的空调出风口积着灰,吹起来时有一股潮纸味。许川把手从鼠标上拿开,才发现掌心已经压出一道红印。
“我们为卖车的事吵了一架。她要用爸留下的车查一条线路,我说她又在追没影的东西。”
“然后呢?”
“她走以后给我打了七次。”许川说,“前六次不是没听见,也不是手机坏了。是我看见她的名字,一次一次按掉的。”
魏猛没有接话。
“最后一次呢?”罗棠问。
“我记得自己没接到。天亮以后,通话记录里只有一个零点十一分的未接来电。”
“你记得没接到,还是记录告诉你没接到?”
许川抬头看她。
七年里,他从没把这两件事分开想过。前六通电话的震动、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拇指按下拒接键的触感,他都记得。第七通却只有一张天亮后的屏幕,像有人把结局塞回原处,中间那段路空着。
“前六通是我按的。”他说,“这件事不会因为第七通有问题就变。”
罗棠没有安慰他:“那就分别记。能确认的,和不能确认的,不准写在一行里。”
她在调查文档中建了两栏。
已确认:七年前,许宁连续拨打七次;许川主动拒接前六次。
待核验:第七次是否实际接通;零点十一分以后发生了什么。
许川把那两行从头看到尾:“再加一条。黑单七天后生效,取货点是我家。生效前,我们先把家里所有能搬走的东西列清单。”
“我们?”魏猛问。
“查黑单不算车队业务,也不拿你们垫钱。你们可以不跟。”
“先把工钱挣回来再说。”魏猛拉过另一把椅子,“林岚那份合同要是能落地,我留到结清。黑单另算风险费,亲兄弟也得写明白。”
罗棠也没有说跟不跟,只把三人表决规则复制进新文档:“今天先查,不进仓,不接触未知货物。任何人发现人身风险,都有单独否决权。”
许川在后面签了自己的名字。
他们继续翻那份撤销名单。转载网页没有附件,页面缓存里却留着一张缩略图。罗棠把图片放大,残缺的表格只能看清半行地址和一个注销日期。许川去前台付了二十块,把缓存图片按最高分辨率打印出来。
纸从机器里缓慢吐出。
表格第七行,网点代码LJ07后面写着完整地址:北环旧货场十七号,七码物流三号仓。
罗棠又调出企业登记历史。临江七码物流服务部最后登记的经营场所也是北环旧货场十七号,注销日期与撤销名单一致。两份来源不同的公开记录对上了同一个地址。
注销日期,是七年前七月十四日。
许宁失踪后的第三天。
而黑色预约号中间的四位数字,正是0711。
七月十一日。
她失踪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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