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二点,蓝色货车的后门敞着,三年前的纸质签收单铺了半车厢。
许川从第一张打起。
“您好,我们以前给您搬过钢琴。最近有没有——”
电话被挂断。
第二个号码停机,第三个客户已经换了城市。打到第十一个时,对方听完,只问了一句:“你们是不是昨晚被平台封号的那队?”
许川说是。
那边沉默两秒,也挂了。
魏猛坐在车门边啃冷馒头,手机上是女儿住院押金的催缴提醒。他没催许川,只在账本欠薪那一栏又画了一道横线。
罗棠把一摞签收单分成三堆:“平台客户不碰,已经失效的号码放左边,三年前自己打电话找过我们的放右边。别为了接单,再给平台多留一条违规口实。”
右边只有七张。
许川打到第五张,一个老太太接了电话。
“是那辆蓝车吗?”
“是。”
“三年前给我搬过一口缸,楼梯拐角没磕坏的那辆?”
许川翻过签收单。背面有父亲留下的一行铅笔字:旧市场街,二楼窄梯,鱼缸横抬。
“何阿姨,是我们。”
“那你们今晚来。我有二十三件东西,零点以后才能装,街口白天不让货车进。”
魏猛放下馒头,竖起两根手指。许川没急着报数,先问起点、终点、楼层和大件。
起点是旧市场街三十二号二楼,终点是长青街六号梅桥社区老年公寓。没有电梯,最重的是一只老米柜和一台脚踏缝纫机。老太太要求凌晨两点前清完楼道,东西到达后由她本人签收。
罗棠在旁边写下四个字:谁来签约。
“何阿姨,电话里不能只听我说。晚饭前我们上门量尺寸,清单、路线、费用都写进合同,您本人签。有人代办,也得把代办范围写清楚。”
“我自己的东西,我签。”老太太顿了顿,“我儿子女儿都在,省得他们又说我糊涂。”
下午六点,三个人到了旧市场街。
楼道比三年前又窄了一层。墙边堆着换下来的消防管,二楼门口站着一男一女,声音从楼梯口一直撞到楼下。
“妈的存折一直在你那里!”女人把一只碎花旅行袋拽到客厅中央,“你今天来得最早,不是你拿的是谁?”
“我来修窗户,不像你,养老公寓都是你联系的。”男人伸手去拉拉链,“让大家看看袋子里有什么。”
“谁敢动我的包?”
何秀兰坐在藤椅上,白发用黑夹子别在脑后。她身前摊着一张蓝色复写合同,已经戴好老花镜。
“都闭嘴。”她用笔尖敲了敲纸,“先搬家。”
男人转向许川:“你们来得正好。搬东西之前,先把每个箱子打开。一本蓝存折,十几万,下午还在,现在找不到了。”
“我们只核对搬运清单。”许川看向何秀兰,“开箱检查需要物主同意。搜谁的随身包,不在搬家合同里。”
女人冷笑:“说得好听。东西混上车,谁负责?”
罗棠举起还没签字的合同:“封箱前,由何女士确认箱内物品。封箱后我们拍编号和外观。存折不列入搬运清单,也不由我们保管。你们要继续找,可以;先别动已经登记的二十三件货。”
魏猛已经蹲在楼梯转角量宽度。他抬头问:“说完没有?零点窗口,二楼窄梯,六千八。预付一千二,到账才调车。吵到十二点半,超出的等候时间另算。”
何秀兰从开衫口袋里摸出手机,手指不快,转账却没输错一次。许川的银行卡余额从二百零七变成一千四百零七。
她在委托人一栏签下名字,又在“本人到场验收”后面按了手印。
儿子周海峰皱着眉:“妈,你不是说存折给晓萍保管了吗?”
“给过。”何秀兰说。
周晓萍一下站直:“什么时候给过?我根本没见。”
“那就是放枕头底下了。”
周海峰快步进卧室,两分钟后拿着空枕套出来:“没有。”
何秀兰推了推眼镜:“也可能存在银行,银行替我收着。”
兄妹俩对视一眼,脸色都沉下来。
许川没接他们的眼神。他按合同顺序清点货物:樟木箱一只,旧米柜一只,脚踏缝纫机一台,藤椅两把,拆开的木床一套,其余是衣物、锅具和书。
二十三件,一件不少。
旧物够多,真正值得押上机会的却不多。
樟木箱已经被周晓萍从卧室拖到客厅,铜包角下留着两道新痕。它最后一次被人移动,多半只会说出今晚这次拖动。
缝纫机还在窗边,铁脚周围的灰完整,至少几个月没挪过。即使存折曾经靠近过它,最后一次移动也未必和今天有关。
米柜立在厨房最里面,柜门已经卸掉,清单写着“内部清空”。它的正面落了一层薄灰,左侧下沿却有一小块新鲜的木色。地砖上的油灰被柜脚划出一道弧,尽头刚好停在墙边。墙根原本积着的灰线,中间缺了二十来厘米。
它今天被人拉开过,又推了回去。
许川蹲下看底板。左侧榫口比右侧宽一线,边缘粘着几粒还没发暗的木屑。
周海峰跟进厨房:“柜子空的,我下午看过。”
“怎么查的?”罗棠问。
“门打开,里面什么都没有。”
“抬过吗?”
“一个破米柜,抬它干什么?”
何秀兰隔着客厅喊:“那是我结婚时打的,不许拆坏。”
距离零点还有二十六分钟。
许川把三件旧物单独列在复核栏里,没有急着碰。存折可能在任何一只衣箱里,也可能早被人带走。米柜的磨痕只能证明它动过,不能证明动它的人是谁,更不能证明里面现在有什么。
周晓萍突然把自己的旅行袋推到客厅中央,拉链一把扯开:“查。我的东西全在这儿。查完轮到他的车。”
周海峰掏出车钥匙,拍在桌上:“行。谁怕谁?”
“都不查。”何秀兰把合同压在膝上,“我的钱,还没轮到你们审。”
“妈,那是你看病养老的钱。”周晓萍声音低下来,“我们不是要拿,是怕你被人骗。”
“对,你们谁都不要。”
何秀兰说完这句,靠回藤椅,闭上了眼。
零点整,罗棠让她再次确认清单和目的地。何秀兰睁眼,逐页看完,在订单生效栏补签日期。
许川手机上的黑色预约单仍在倒计时,没有弹出任何新提示。
这份普通订单却已经成立:真实委托,明确路线,二十三件清单,费用到账,零点生效。
机会来了。
他站在厨房门口,最后看了一遍三件旧物。
樟木箱的移动痕迹属于周晓萍。缝纫机没有今天的痕迹。只有米柜,在家属争吵开始前被人单独挪开,又推回墙边。
许川走过去,把右手按在米柜左侧。
“就它。”
木板深处传来细碎的摩擦声,像一把钥匙刮过旧纸。
紧接着,一句话贴着他的后脑响起。
“今天十六点十二分,老人把我向外挪了二十二厘米时,将一本蓝色存折压进了左侧底板下。”
声音断了。
许川抬起头。
何秀兰没有看儿女。她隔着半个客厅,正盯着他按在米柜上的那只手。
那双刚才被所有人当成糊涂的眼睛,此刻清醒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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