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秀兰的目光落在许川手背上,没有移开。
许川先松开米柜。
“罗棠,补一项起运检查。”他指向左侧榫口,“底板松了。抬下楼会掉东西,先复核夹层。”
周海峰挤进厨房:“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松了?”
“这里有新木屑,左右缝不一样。”许川用手电斜照过去,“这是看得见的。至于里面有没有东西,我不知道。”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慢。
米柜只告诉他,存折在十六点十二分被压进底板。快八个小时过去,它还在不在,谁也没告诉他。
罗棠把手机架在门框旁,镜头同时收进米柜、合同和何秀兰:“何女士,米柜在二十三件清单里。检查底板需要动榫口,您是否同意?”
“我同意。”
“由谁取出里面的东西?”
何秀兰看了儿女一眼:“你们打开,东西交给我。”
“妈——”周晓萍刚开口,何秀兰用笔敲了一下藤椅扶手。
“我签的搬家单。”
魏猛把毡毯铺到地上,先拆下米柜活动隔板,再和许川一人托一边,将柜身慢慢侧放。柜子清空后不算重,底板左侧却比右侧高出半个指甲盖。
许川没用撬棍,先抽掉压在榫头旁的一片薄竹楔。
底板向下松了两厘米。
一只牛皮纸信封贴着木梁露出来,封口折了两道,没有粘死。魏猛戴着手套把它托出来,放到何秀兰膝上。
纸口一开,蓝色封皮露了出来。
周海峰往前迈了一步。周晓萍也同时伸手。
罗棠把登记夹横在两人中间:“不在搬运清单里。由委托人处理。”
“我就看看钱少没少。”周海峰停住脚,“这几个月养老公寓、检查、吃药,哪样不要钱?她把十几万藏木板底下,真丢了算谁的?”
“你是怕丢,还是怕房子卖不成?”周晓萍冷声问。
“养老院是你挑的,中介也是你叫来的!”
“中介是来估价,不是当天卖房。”
何秀兰翻开存折,看了一眼最后几行打印记录,重新合上。
“都没偷。”她说,“是我藏的。”
客厅安静了几秒。
周晓萍嘴唇动了动:“那你为什么一会儿说给我,一会儿又说在枕头底下?”
“因为我说不卖房,你们两个都没听。”
何秀兰从藤椅侧袋里抽出一本红格账簿。最后一页夹着两张纸,一张是周海峰带来的房屋委托样本,另一张是周晓萍打印的存款代管说明,签名栏全空着。
“一个说空房放着要坏,早点卖了省钱。一个说钱放我手里不安全,交给她管。”何秀兰把两张纸并排放下,“你们不是来偷钱的。你们是都觉得,只要说是为我好,就能替我定。”
周海峰脸涨红:“我没有逼你签。”
“你下午问了三遍房本在哪。”
周晓萍低声说:“我只是怕哥把钱拿走。”
“所以你先拿?”
周晓萍不说话了。
许川没有去碰账簿。他问:“何阿姨,存折找到了。后面是你们家的事。但现在要决定两件:它是否跟车,二十三件货还搬不搬。”
“货照搬,存折不跟货。”何秀兰说,“我自己带着。”
“还得把能核的时间核一下。”罗棠看着她,“不是审您,是防止明天又有人说,我们搬运时从柜里拿过钱。”
何秀兰点头:“楼下修锁老陈的摄像头照着楼梯。你们去看。”
十分钟后,老陈把当天下午的录像调了出来。
十六点零三分,周海峰下楼去五金店。十六点二十六分,周晓萍第一次上楼。中间二十三分钟,除了送水工经过一楼,没有人进入二楼。
十六点十二分,正落在这段空档里。
录像只能说明谁进出过楼梯,拍不到屋里发生了什么。罗棠把这一句也写进记录,没有替它多下结论。
回到二楼,何秀兰用自己的手机查了账户。罗棠只拍下尾号、查询时间和余额:存折最后一笔是三天前到账的养老金,此后没有新的支取。
“今晚能确认的,到这里。”罗棠收起手机,“以后怎么保管、房子卖不卖,都不属于搬家合同。”
她在清单背面补了一行:蓝色存折一本,由委托人何秀兰本人随身保管,不装车、不交由承运方保管。
何秀兰签字,按下手印,又把存折塞进贴身布袋。
周海峰盯着那只布袋:“你到了那边,至少给我们报个平安。”
“可以。”
“房子的事——”
“住满一个月,我自己决定。”
周晓萍把摊开的旅行袋重新拉好,问:“那明早我陪你去银行换个更安全的保管方式?”
何秀兰看她一眼:“你陪我去。怎么办,我说了算。”
周海峰仍不赞成把房子空着,周晓萍也没放下对哥哥的怀疑。但两个人不再翻对方的包,存折也从争抢的东西,变回何秀兰自己要作决定的钱。
零点四十,第一只箱子下楼。
魏猛在窄梯转角喊尺寸,许川守着米柜重心,罗棠按编号逐件封签。缝纫机的铁脚容易刮墙,他们用旧棉被包了两层,横过消防管时只剩三指空隙。
一点二十八分,蓝色货车驶出旧市场街。
一点五十七分,梅桥社区老年公寓的值班员打开侧门。二十三件货物逐件进房,米柜靠到小厨房墙边,左侧底板重新装好,没有再放任何东西。
何秀兰从第一件数到第二十三件,在验收栏签下名字。
尾款五千六百元到账时,许川的银行卡余额变成七千零七元。
他没等上车,先转给罗棠两千四,又转给魏猛两千四。
余额剩下两千二百零七元。
魏猛看见到账通知,立刻把手机揣回口袋:“我去把住院押金补上。油费、称重板维修,另算。别以为欠薪清了,前天那笔账也跟着清了。”
“没清。”许川说,“以后超过五千,先表决。”
罗棠核对完转账截图:“还有七十三元车内现金,别混账。普通单二已经本人验收、尾款结清,订单关闭。”
许川在订单编号后面写下“完成”。
何秀兰临进房前,又叫住他。
“你们平台不能接单了,是吧?”
许川没否认。
“老钟前几天还问,那辆不磕东西的蓝车在不在。”她把一个号码发给许川,“他替人收旧货,有几只档案柜要挪。你们自己问,价钱别算我头上。”
三个人回到车上,许川先给老钟发了消息。
“何姨介绍。档案柜从哪搬到哪,一共几只?先发全景、柜门和背板照片,我看完报数。”
过了两分钟,对面回了三个字:“四只柜。”
随后连发三张照片。
第一张是狭长的旧库房,四只铁皮柜挤在墙边;第二张拍了锈死的柜脚;第三张带到最里面那只柜门,右上角有一小块黑色。
许川把照片放大。黑块只有指甲盖大,能看出白字,看不清编号。
他没有先问价格。
“第三张发原图,别裁。最里面那只柜子,从哪收来的?”
老钟先把原图传了过来,又发了一段语音:“三年前替人清仓抵工钱收的。好像叫七码物流,哪个仓我记不清。柜子现在在西平码头旧库,搬到南货运站。你到底看柜还是看标签?”
一只生锈的铁皮档案柜立在暗仓里,柜门右上角贴着一张巴掌大的黑色货签。黑底,白字,没有公司名称,只有一串已经褪色的编号。
`LJ07-0609-0017`
货签最下方,还印着一个“夜间预约咨询”的旧号码。
许川调出妹妹那张黑色预约单。
两串编号并排摆在屏幕上,都从`LJ07`开始。
魏猛看完,没有踩油门:“先说好,查这个不算何老太太的回头单。”
“不算。”
罗棠把照片原图保存下来:“也不能拿真的货和人去试。先查号码,再设计一份无敏感货物的咨询。所有回应留原始记录。”
黑单还有五天多才生效。
许川在旧号码旁写下四个字:空箱咨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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