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黑石城丹师堂。
天色刚亮，堂外已经围满了人。
一阶丹师、散修、各家丹铺掌柜，还有不少专程赶来看热闹的修士，将门前长街堵得水泄不通。
秦家商会高价收购废丹的消息传开后，短短三日，黑石城及附近几座小城的废丹几乎被扫荡一空。
丹师堂后院堆着四十多只储物袋。
一阶废丹超过十万颗。
二阶废丹也有近千颗。
秦家为此花了上万块下品灵石。
谁都知道，这笔灵石不是为了做生意。
是为了逼死废丹阁。
“来了！”
人群里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街道尽头，陆沉舟一行人缓步走来。
霍九炉依旧戴着灰色面具，宽大黑袍遮住锁魂链。
孙九钱抱着账本，边走边观察四周。
裴狂扛着缺口长刀，经过人群时，原本拥挤的道路自然让开。
陆沉舟走在最前面。
他没有易容。
玄阳宗早已确认他的身份，再遮掩下去也没有意义。
黑衣，长剑，面色平静。
与半个月前那个被宣布修炼邪功、已经伏诛的内门首席相比，他身上少了九阳灵根带来的锋芒，却多了一股更沉稳的气息。
有人察觉到他的境界，忍不住低声开口。
“聚气境？”
“他被挖了灵根，怎么还能突破？”
“难道玄阳宗说的都是假的？”
“灵根被夺的事，楚玄霄在册封大典上都反噬了，还能有假？”
议论声不断传来。
陆沉舟像是没有听见，径直走入丹师堂。
正堂中央摆着三座丹炉。
最中间那座通体青黑，高约一丈，炉身雕刻着四条盘旋火蛇。
三阶法器，四火丹炉。
仅这一座丹炉，便价值数万灵石。
高台上坐着七人。
其中五人穿着丹师堂长袍，胸口最低也挂着二品丹师徽章。
周福海坐在最边缘。
他看见陆沉舟进来，眼底闪过一丝阴冷。
坐在正中的男人四十岁左右，身材清瘦，身穿青色锦袍，右手戴着一枚丹鼎戒指。
秦家三管事。
三品丹师，秦越。
秦越端着茶杯，上下打量陆沉舟。
“你便是陆沉舟？”
“是。”
“玄阳宗说你修炼邪术，杀害同门和宗门长老。”
陆沉舟抬眼看他。
“今日是验丹，还是审案？”
秦越轻轻一笑。
“年轻人火气不小。”
“我只是随口一问。”
“既然来了，便说正事。”
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霍九炉身上。
“废丹阁对外宣称，所有丹药都由这位霍丹师炼制？”
霍九炉坐到丹炉旁的椅子上。
“老夫只负责炼丹。”
“卖丹和打架，别找我。”
秦越眯了眯眼睛。
“霍丹师的声音，秦某似乎在哪里听过。”
“你认识的人多了。”
“难道每一个都死了十七年？”
秦越握住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高台上的几名丹师也相互看了一眼。
十七年。
这个时间太过敏感。
二十年前，霍九炉名震青阳郡。
三年后，玄阳宗对外宣称他炼丹失败，死于丹劫。
恰好过去十七年。
秦越重新看向霍九炉。
灰色面具遮住容貌，只露出一双略显浑浊的眼睛。
“原来如此。”
他没有直接拆穿，反而笑道：
“难怪废丹阁能拿出那么多极品丹药。”
霍九炉冷声道：“少说废话。”
“怎么验？”
秦越抬手。
两名丹师堂弟子将三只木箱搬到堂中。
第一只木箱里装着一百颗废聚气丹。
第二只装着各种药性混乱的废丹。
第三只却只有一颗紫褐色丹丸。
“今日验丹分三场。”
秦越说道：“第一场，修复废丹。”
“第二场，辨认药性。”
“第三场，检验废丹阁所售丹药是否藏有邪毒。”
“废丹阁若能通过三场，秦家商会与丹师堂便承认你们的丹药没有问题。”
“先前颁布的禁售令，也会取消。”
孙九钱问道：“若是通不过呢？”
“废丹阁关门。”
秦越看向陆沉舟。
“交出所有丹方与炼丹秘术。”
“还有你身上的青色玉牌。”
陆沉舟目光一冷。
他今日没有把玉牌拿出来。
秦越却知道它在自己手中。
黑风谷内，除了被救出来的试丹者，只剩下裴狂和自己人。
消息不可能从他们口中传出。
除非赵坤早就把玉牌的事情告诉了秦家。
“你认识那块玉牌？”
陆沉舟问道。
秦越笑意不变。
“通过三场验丹，我自然会告诉你。”
“通不过，你也没有知道的必要。”
孙九钱立即道：“你们的条件里，先前没有玉牌。”
“秦家临时加条件，还算什么验丹？”
周福海冷笑一声。
“废丹阁可以拒绝。”
“不过今日过后，整个青阳郡都不会再有人买你们的丹药。”
“说完了吗？”
陆沉舟看向秦越。
“可以开始了。”
孙九钱一愣，快步走到他身边。
“那块玉牌不能交。”
“我知道。”
“知道你还答应？”
陆沉舟没有压低声音。
“因为他们拿不走。”
秦越听得清楚，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
“年轻人有自信是好事。”
“第一场开始。”
丹师堂弟子打开木箱。
一百颗聚气废丹被倒入玉盘。
这些废丹颜色各异，表面布满裂痕。
有的丹火过重，有的药材比例错误，还有十几颗已经完全失去药力。
秦越看向霍九炉。
“一炷香内，至少修复十颗。”
“达到中品，便算通过。”
“所需药材和丹炉，丹师堂都可以提供。”
霍九炉没有起身，只问道：“这一百颗废丹归谁？”
秦越皱眉。
“自然是丹师堂。”
“老夫不碰别人的丹。”
“要炼，把废丹送给我。”
高台上的一名二品丹师忍不住斥道：“这些废丹是秦家花灵石收来的。”
“验完以后还要留作研究，岂能送给你？”
霍九炉靠在椅背上。
“那你们自己炼。”
“老夫回去睡觉。”
场外响起一阵低笑。
秦越盯着霍九炉看了片刻，最终还是点头。
“第一箱废丹可以归废丹阁。”
“不过只能带走修复成功的。”
“可以。”
霍九炉终于站起身。
他走到玉盘前，随手翻了几下，便将其中二十颗挑出来。
“陆小子，过来。”
陆沉舟走上高台。
秦越目光微动。
“第一场验的是霍丹师的炼丹术。”
“他叫你做什么？”
霍九炉没好气道：“老夫伤了手，让徒弟搬丹不行？”
“他是你徒弟？”
“关你什么事？”
秦越没有继续阻拦。
陆沉舟伸手拿起第一颗废丹。
【聚气废丹。】
【丹火过重，药力相冲。】
【可进化为极品聚气丹，需要十点进化点。】
剩下十九颗也大多相同。
三日里，秦家疯狂收购废丹。
废丹阁虽然失去来源，却提前储存了足够数量。
陆沉舟现有进化点两千三百多点。
修复二十颗聚气丹，绰绰有余。
但在这么多人面前，他不能让丹药凭空变化。
霍九炉取出一只普通一阶丹炉，把二十颗废丹全部扔进去。
场外再次响起熟悉的议论声。
“又是一起扔？”
“上次斗丹也是这么炼的。”
“我后来试过，炉子差点炸了。”
霍九炉点燃地火。
黑烟很快从炉盖缝隙里冒出来。
一名丹师堂长老皱起眉。
“修复废丹，应该先以温火剥离丹毒，再逐一调整药性。”
“如此乱炼，成何体统？”
霍九炉斜了他一眼。
“你会你来。”
那人脸色一沉，不再说话。
陆沉舟站在丹炉旁，右手贴着炉壁。
炉内废丹被火焰重新熔化，化成二十团焦黑药胚。
一行行信息快速浮现。
【可进化。】
【可进化。】
【可进化。】
“全部进化。”
两百点瞬间消失。
焦黑药胚开始重新凝聚。
杂质在暗金力量下被剥离，混乱药性也一一恢复平衡。
浓郁药香从丹炉内涌出。
刚才还在质疑的丹师同时坐直了身体。
秦越也放下茶杯。
“一炷香只过了一半。”
有人低声说道。
霍九炉抬手拍开炉盖。
二十颗莹白丹药同时飞出。
他连玉盘都懒得用，袖子一卷，将丹药全部扫到桌上。
“自己看。”
距离最近的二品丹师拿起一颗。
只看了一眼，他的脸色便变了。
“极品。”
第二颗。
“也是极品。”
第三颗。
第四颗。
连续检查了十几颗，品质没有半点差别。
全部是极品聚气丹。
堂外一片哗然。
一百颗废丹中随手挑出二十颗，只用半炷香便全部修复成极品。
这已经超出正常炼丹术的范畴。
秦越没有惊讶太久。
他早就听周福海说过废丹阁的能力。
今日亲眼所见，心里的贪念反而更重。
若秦家掌握这种手段，整个青阳郡的废丹都能变成灵石。
甚至那些炼制失败的三阶、四阶丹药，也能重新利用。
“第一场，废丹阁通过。”
秦越抬手示意。
“不过这些丹药属于丹师堂。”
霍九炉直接将二十颗极品丹收入储物袋。
“刚才说好，修复成功的归废丹阁。”
秦越皱眉。
“秦某说的是废丹。”
“修复后的丹药自然不能带走。”
霍九炉转身看向门外。
“诸位都听到了？”
“秦家三管事亲口说，第一箱废丹归废丹阁。”
“现在废丹变成好丹，他便反悔。”
场外议论声顿时响了起来。
秦家在青阳郡势力再大，也要顾及商会名声。
秦越脸色微沉。
最终没有继续追要。
“二十颗丹而已。”
“废丹阁留着便是。”
陆沉舟忽然看向后院方向。
“秦家这三日收来的废丹，都在丹师堂？”
秦越没有回答。
孙九钱却笑着开口。
“自然都在。”
“我亲眼看见四十多只储物袋运进来。”
“秦家收了我们十万多颗废丹，花了不少灵石吧？”
周福海冷声道：“与你无关。”
“怎么无关？”
孙九钱拍了拍账本。
“废丹阁愿意照秦家收购价格，再加一成购买。”
“秦家不是为了做生意吗？”
“现在转手便能赚钱。”
场外有人忍不住笑出声。
秦家收废丹本就是为了断掉废丹阁的来源。
真卖回去，之前所做的一切便成了替废丹阁出钱收货。
“不卖。”
秦越拒绝得很干脆。
陆沉舟点了点头。
“今日验丹的废丹，都要从那批货里取？”
“不错。”
“那就好。”
秦越听出他话里的意味，眼睛微微眯起。
“什么意思？”
陆沉舟没有解释。
第二只木箱已经被打开。
里面的废丹药性更加混乱，既有疗伤丹，也有毒丹、兽丹和一些根本无法分辨用途的失败丹药。
秦越指向其中一颗灰白丹丸。
“第二场，辨药。”
“不得切开，不得服用。”
“半炷香内，说出这颗废丹使用的全部药材、失败原因和原本用途。”
霍九炉只看了一眼。
“陆小子，你来。”
高台上的丹师脸色都变了。
秦越沉声道：“他不是丹师。”
“谁说不是？”
霍九炉问道。
“丹师堂的徽章呢？”
“老夫的徒弟，用得着你们发徽章？”
陆沉舟拿起灰白废丹。
一瞬间，完整信息出现在眼前。
【二阶封魂废丹。】
【药材：阴魂草、白骨花、凝神藤、三十年寒髓……】
【失败原因：阴魂草年份不足，凝丹时混入火灵气。】
【原本用途：封闭神识，控制试丹者意识。】
陆沉舟念到最后一句时，声音停了下来。
封闭神识。
控制试丹者。
这不是普通修士会使用的丹药。
它更像是为了人丹试验准备的。
陆沉舟抬头看向秦越。
“这颗丹，从哪里来的？”
秦越神色不变。
“是我问你。”
“阴魂草、白骨花、凝神藤、寒髓。”
陆沉舟将所有药材逐一说出。
“原本要炼的是二阶封魂丹。”
“因为阴魂草年份不足，凝丹时又混入火灵气，所以成了废丹。”
堂中几名丹师同时变色。
药材和失败原因全对。
可真正让他们不安的，是陆沉舟认出了封魂丹。
这种丹药已经被青阳郡丹师堂列为禁丹。
普通一阶丹师根本没有机会接触。
秦越眼底掠过一丝杀意。
“胡说。”
“这只是普通凝神丹。”
陆沉舟将丹药放到桌上。
“凝神丹需要的是清心花，不会使用白骨花。”
“服下这颗废丹的人，神识会被封闭，却不会立刻昏迷。”
“有人问什么，便会答什么。”
“秦管事应该比我更清楚。”
围观人群中响起一阵骚动。
方三河也站在人群里。
听见封魂丹三个字，他的身体明显颤了一下。
“我吃过。”
他从人群中挤出来，指着那颗灰白废丹。
“黑风谷里，赵坤每次审问新抓来的人，都会先喂一颗这种丹。”
“吃完以后，人醒着，却控制不了自己。”
“问家里还有没有人，问有没有人会来找，全都会说出来。”
秦越冷声道：“一个试丹者的话，也能当证据？”
陆沉舟拿起灰白废丹，手掌轻轻合拢。
十六点进化点消失。
原本残破的废丹迅速变得完整，表面浮现出一层阴冷白光。
【二阶上品封魂丹进化成功。】
陆沉舟将丹药放在秦越面前。
“是不是封魂丹，找个人吃了便知道。”
秦越看着那颗丹药，脸色终于彻底沉了下来。
他原本想用来为难废丹阁的废丹，竟成了指向秦家的证据。
“第二场，算你通过。”
“不必试丹。”
陆沉舟却没有放下手中的丹药。
“我还有一个问题。”
“说。”
“秦家为什么会有封魂废丹？”
秦越眼神冰冷。
“秦家商会每日经手的丹药无数。”
“从何处收到一颗废丹，我没有必要向你解释。”
“那便先记着。”
陆沉舟收起封魂丹。
“等查清以后，再来问你。”
秦越不怒反笑。
“你未必有那个机会。”
他抬手示意弟子搬来第三只木箱。
木箱中只有那颗紫褐色丹丸。
丹药刚被放上桌，空气中便多了一股淡淡甜香。
陆沉舟只闻了一口，丹田内的灵力便出现轻微迟滞。
【三阶残丹。】
【名称：噬炉丹。】
【作用：感应修士体内丹火与丹道功法。】
【若目标修炼万丹归炉诀，将引发功法共鸣。】
【炼制者：秦家。】
陆沉舟瞳孔微微收缩。
这颗丹不是为了检验废丹阁的丹药。
是为了找他。
准确地说，是为了找《万丹归炉诀》。
秦越一直观察着陆沉舟。
看见他神情微不可察地变化，嘴角终于露出笑意。
“第三场很简单。”
“这是一颗秦家秘制的验毒丹。”
“废丹阁所有人，都要将灵力注入其中。”
“只要丹药没有反应，便证明你们所修功法和炼丹术没有问题。”
霍九炉低声道：“不能碰。”
陆沉舟自然清楚。
可若拒绝，秦越便会认定《万丹归炉诀》在他身上。
就在这时，怀里的青色玉牌忽然轻轻一震。
紫褐色噬炉丹也随之亮起微弱光芒。
秦越猛地站起身。
他死死盯着陆沉舟胸口。
先前始终从容的脸上，第一次露出无法掩饰的激动。
“九曜丹令。”
“果然在你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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