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没好气地骂了一句。
“向前走四十步，右边有条石缝。别踩脚下发白的地方，那是腐骨泥。”
陆沉舟眯起眼睛。
对方不仅知道他的情况，还能看见他所在的位置。
说明黑暗对那人没有影响。
他服下一颗避毒丹，按着老人说的方向往前走。
越往深处，丹毒越重。
四周的废丹堆得像一座座小山，空气中飘着五颜六色的药雾。
陆沉舟走出二十多步，前方果然出现一片发白的泥地。
他捡起一块碎石扔过去。
石头刚落下，泥地便冒出密密麻麻的白色气泡。
不过几息，石头表面就被腐蚀出一层坑洞。
陆沉舟绕了过去。
四十步后，右侧石壁裂开一道能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他侧身进入其中。
石缝后面是一间天然形成的石室。
一名枯瘦老人靠坐在石壁下，头发乱得像一团枯草。
六根黑色锁链分别穿过他的肩膀、手腕和脚踝，将他死死钉在石壁上。
锁链表面刻满阵纹，每隔几息便闪过一道暗红光芒。
老人抬起头。
他的脸颊深陷，双眼却亮得惊人。
目光在陆沉舟身上扫了一遍，最后停在腹部伤口上。
“韩道成下手倒是够狠。”
“丹田毁了八成，十二条主脉断了九条。”
“换成别人，尸体都该凉了。”
陆沉舟握着剑，没有靠得太近。
“你是谁？”
老人咧嘴一笑。
“霍九炉。”
陆沉舟目光微动。
这个名字，他听过。
二十年前，玄阳宗曾出过一位丹道奇才。
此人自创九炉炼丹法，三十岁便成为丹峰峰主，被称为青阳郡第一丹师。
后来据说炼制高阶丹药失败，引来丹劫，连人带丹炉一起被烧成了灰。
丹峰如今还立着一块石碑，告诫弟子炼丹不可急功近利。
没想到所谓的死人，竟被关在万毒丹坑底下。
“你不是死了吗？”
“韩道成说老夫死了，老夫就得死？”
霍九炉扯了扯铁链。
“老夫只是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东西，被他们废了修为，关在这里替宗门处理废丹。”
陆沉舟看着他。
“你刚才说，能带我出去。”
“不是带你。”
霍九炉说道：“是告诉你出去的路。”
“能不能走出去，看你自己。”
“条件呢？”
霍九炉笑了一下。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
他抬起被锁住的左手。
“帮老夫解开锁链。”
陆沉舟没有答应。
“你被关了十七年都解不开，我凭什么能解？”
“因为你能把废丹变成有用的丹。”
石室里突然安静下来。
陆沉舟眼神微冷。
“你都看见了？”
“看见一点。”
霍九炉说道：“那两个蠢货以为你在泥里乱摸，老夫却看得清楚。”
“你拿到手里的废丹，药性都变了。”
“先是吞灵，再是续脉，还有两颗爆裂丹。”
“这种本事，老夫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见。”
陆沉舟缓缓抬起长剑。
“知道太多的人，通常活不久。”
霍九炉不但没怕，反而笑了起来。
“你现在杀不了老夫。”
“就算能杀，也不该杀。”
“下一批人最多半个时辰便会下来。没有老夫指路，你只能被堵死在这里。”
陆沉舟看了他几息，放低剑锋。
“先告诉我出口在哪。”
“先解一根锁链。”
“我怎么知道解开后，你不会杀我？”
霍九炉翻了个白眼。
“老夫修为被废，肩骨被锁魂钉穿透，站起来都费劲。”
“真想杀你，刚才不提醒你有人下来就行了。”
陆沉舟没有因为这句话放松警惕。
他走到三步之外，看向穿过霍九炉左手腕的锁链。
暗金色文字随之出现。
【锁魂链】
【二阶上品法器。】
【刻有封灵、镇魂、蚀骨三种阵纹。】
【阵眼位于锁扣内部。】
【可进化为断阵链。】
【进化需要：破阵废丹三颗，十点进化点。】
陆沉舟问道：“这里有破阵废丹吗？”
霍九炉眼神一动。
“你能看出需要什么？”
“回答我。”
霍九炉朝左侧角落扬了扬下巴。
“那个黑罐子里。”
陆沉舟走过去。
角落里放着一只布满裂纹的药罐，里面装着十几颗颜色各异的废丹。
他很快找到三颗灰白色丹药。
【破阵废丹。】
【炼制失败，破阵药力只剩两成。】
材料齐了。
但他现在只有四点进化点。
陆沉舟看向石室外堆积如山的废丹。
“这里哪些废丹已经彻底没用了？”
霍九炉指向石壁旁边一堆发灰的丹药。
“那些都是死丹，最后一点药力都被抽干了。”
陆沉舟走过去，将手按在废丹堆上。
“回收。”
数十颗废丹轻轻一颤，随后接连化成粉末。
【获得一点进化点。】
【获得两点进化点。】
【获得一点进化点。】
很快，进化点达到十五点。
陆沉舟拿起三颗破阵废丹。
“进化。”
十点进化点消失。
三颗废丹在他掌心迅速融合，化成一颗布满银色纹路的丹药。
【破阵丹进化成功。】
【可短暂破坏二阶以下阵法结构。】
霍九炉死死盯着那颗丹药。
“真成了？”
陆沉舟没有解释。
他把破阵丹按在锁魂链的锁扣上，用力捏碎。
银色药粉落入阵纹。
原本稳定流转的红光顿时变得混乱。
锁链剧烈震动，里面传出一阵细密的碎裂声。
霍九炉脸色一变。
“退后！”
陆沉舟立即后退。
砰！
锁扣猛地炸开。
穿过霍九炉左手腕的锁链无力垂落，砸在地上，发出沉重声响。
霍九炉低头看着恢复自由的左手，半天没有说话。
十七年了。
他想过无数办法，也受过无数次阵法反噬。
这根锁链却始终没有半点松动。
如今被陆沉舟用一颗废丹破开了。
他缓缓活动手指。
动作很慢，骨节也僵硬，却终于能动了。
“老夫没有看错人。”
陆沉舟打断他。
“出口。”
霍九炉抬起头。
“石室后面有一条运丹通道。”
“以前宗门会把废丹装进铁车，从那条通道直接倒进丹坑。”
“后来通道塌了一半，便被封死了。”
陆沉舟皱眉。
“封死的路怎么走？”
“尽头有一道一阶石门。”
霍九炉看向他手里剩下的进化点。
“你既然能把废丹变成破阵丹，就能再炼一颗。”
“材料呢？”
“石门附近有一间废弃药室。”
“里面应该还有破阵废丹。”
陆沉舟看了一眼他身上的五根锁链。
“我只能先解开一根。”
“够了。”
霍九炉用恢复自由的左手，在身旁黑罐底部摸索片刻，取出一根细长铁针。
他将铁针刺入右肩附近的穴位。
片刻后，僵硬的右臂竟恢复了几分力量。
陆沉舟看出那是强行刺激气血的手段。
“你撑不了多久。”
“走出这里再说。”
霍九炉抓住穿过脚踝的两根铁链，手臂猛地发力。
枯瘦身体里爆发出与外表完全不符的力量。
锁链连同石壁上的铁环被硬生生拽了下来。
虽然锁扣还套在身体上，却不再和石壁相连。
剩下肩膀与手腕上的锁链，也被他用同样的方法从石壁中扯出。
每扯下一根，伤口便涌出大片鲜血。
霍九炉脸色惨白，却没有停。
最后一根铁环脱落时，他身体晃了晃，险些栽倒。
陆沉舟伸手扶住他。
霍九炉看了他一眼。
“还以为你只会站着看。”
“你要是死了，没人带路。”
“嘴还是这么硬。”
霍九炉笑骂一句，将几根锁链缠在腰间。
两人刚走出石室，远处便传来碎石滚落的声音。
上面又有人下来了。
这次的人数更多。
“王冲，刘贺！”
“听到没有？”
“陈执事有令，找到陆沉舟的尸体，立刻带回去！”
火光在远处亮起。
至少五个人。
其中还有一道明显强于炼体境的气息。
霍九炉脸色一沉。
“聚气境。”
“走。”
他带着陆沉舟绕过石室，从一处被废丹掩盖的洞口钻了进去。
洞里很窄。
陆沉舟必须侧着身体才能通过。
霍九炉身上拖着锁链，速度快不起来。
后方的声音越来越近。
“这里有血！”
“王冲他们出事了。”
“前面有人走过，追！”
陆沉舟回头看了一眼。
通道入口处已经出现火光。
他从储物袋里拿出最后一颗下品聚气丹。
【可进化为爆气丹。】
【需要三点进化点。】
他的进化点还剩五点。
“进化。”
丹药瞬间变成暗红色。
陆沉舟没有服用，而是把爆气丹塞进一块松动岩石下方。
又往前走出十余步，他停下来，捡起一颗石子。
霍九炉回头。
“做什么？”
“封路。”
陆沉舟将石子弹了出去。
石子撞在爆气丹上。
轰！
巨响在狭窄通道中炸开。
两侧本就松动的岩石接连坍塌，瞬间将入口堵死。
后方传来怒骂和惨叫。
一时间，追兵无法再靠近。
霍九炉看了他一眼。
“那是聚气丹？”
“以前是。”
“好好的聚气丹，被你炼成了炸人的东西。”
霍九炉一脸心疼。
“败家。”
陆沉舟没有理他。
两人继续往前。
通道深处果然有一间废弃药室。
陆沉舟在里面找到五颗破阵废丹，回收其他死丹后，又进化出一颗破阵丹。
一刻钟后，他们来到通道尽头。
一扇布满青苔的石门挡在面前。
外面隐约传来风声。
还有树叶摩擦的沙沙声。
陆沉舟将破阵丹捏碎，按在石门中央。
阵纹熄灭。
霍九炉抬脚重重踹出。
轰隆一声，石门向外倒下。
清冷夜风扑面而来。
陆沉舟站在门后，一时没有动。
头顶是一轮弯月。
月光穿过树叶，落在他满是鲜血的脸上。
不远处，玄阳宗的山门灯火通明。
钟声从山顶传来，一声接着一声。
霍九炉听了片刻。
“册封钟。”
“他们要开始给楚玄霄移植九阳灵根了。”
陆沉舟望着那座自己生活了五年的宗门。
那里曾经是他的家。
如今，只剩下一群仇人。
他慢慢握紧手里的执法堂令牌，转身走进夜色。
“走吧。”
霍九炉问道：“去哪？”
“黑石城。”
“做什么？”
陆沉舟没有回头。
“收废丹。”
“然后回来讨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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