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我一百颗废丹。”
“我还你一条命。”
裴狂盯着陆沉舟手里的废丹，半天没说话。
四周的人也安静下来。
一颗发黑发霉的废丹，换一条命。
这话听着比骗子还像骗子。
周福海先笑了。
“裴狂，你不会真信吧？”
“丹毒入脉，连百丹楼的二品丹师都治不了。”
“他拿颗废丹晃两下，就敢说能救你？”
裴狂没有理他。
他在黑石城混了十几年，什么样的人都见过。
陆沉舟是不是骗子，他看不准。
但有一件事可以确定。
对方只看了他一眼，便知道他不能再服聚气丹。
这件事，他连身边最亲近的人都没说过。
半个月前，他强行冲击聚气境。
结果丹毒反噬，三条主脉几乎被堵死。
自那以后，每次运转气血，胸口都会像针扎一样疼。
最近几日，连左手也开始发麻。
他找过城里几名丹师。
那些人都说他是旧伤复发，给的丹药却越吃越重。
直到昨夜，他吐出一口黑血，才明白自己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裴狂把扛在肩上的长刀放下。
“一百颗废丹，我有。”
“可我要先知道，你准备怎么救。”
陆沉舟把那颗噬毒废丹放在桌上。
“把你体内积累的丹毒引出来。”
裴狂皱眉。
“怎么引？”
“吃丹。”
周福海冷笑一声。
“用废丹解丹毒？”
“你当丹毒是水，想引便能引出来？”
陆沉舟转头看他。
“我治人，与你有关？”
周福海脸色一沉。
他今天本想拿下这批极品聚气丹，再逼问出炼丹手法。
可裴狂忽然横插一脚，局面已经有些失控。
若陆沉舟真能治好裴狂，百丹楼在黑石城的名声必然受损。
“治病当然与我无关。”
周福海缓缓说道：“可你若用假丹害死人，坏的是整个黑石城丹师的名声。”
“百丹楼不能不管。”
霍九炉听得不耐烦。
“你到底是来买丹的，还是来抢生意的？”
“想看就闭嘴，不想看就滚。”
周福海眼神一冷。
他身后两名打手同时上前。
裴狂伸手抓住长刀。
刀鞘重重落地。
砰！
地面裂开一道细缝。
“我治病的时候，不喜欢旁边有人吵。”
裴狂看向周福海。
“再出声，我先砍了你。”
周福海脸色难看，却没有继续逼近。
裴狂虽然丹毒缠身，毕竟还是炼体九重。
真动起手来，他身边两个人未必拦得住。
陆沉舟重新看向裴狂。
“把手伸出来。”
裴狂卷起袖子，将右臂放在桌上。
陆沉舟两指按住他的手腕。
表面上是在探查经脉，实际上，暗金文字已经不断浮现。
十七种丹毒混在一起。
其中最严重的，是三年前服用的赤血破境丹。
那颗丹药药性霸道，曾帮裴狂从炼体六重一口气冲到炼体八重。
代价便是赤血丹毒沉入骨髓。
之后他又不断服用疗伤丹和压毒丹。
新毒压旧毒。
毒性没有消失，反而在经脉里越积越多。
如今三条主脉已经堵了大半。
只要再强行运转一次气血，便可能经脉尽断。
陆沉舟收回手。
“你以前是不是服过一颗赤血破境丹？”
裴狂目光一凝。
“三年前。”
“后来为了压住丹毒，又服了三颗冰心丹、两颗化毒丹，还有不少疗伤丹。”
裴狂盯着他。
“你全看得出来？”
陆沉舟没有回答，只问道：“左手是不是已经开始发麻？”
裴狂脸色彻底变了。
这件事连他自己也是昨夜才发现。
旁边围观的人也渐渐收起轻视。
周福海站在人群外，眉头越皱越深。
他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少年可能真懂丹毒。
“能治吗？”
裴狂再次问道。
“能。”
陆沉舟拿起那颗噬毒废丹。
【噬毒废丹。】
【炼制失败，吞毒药力只剩一成。】
【可进化为上品噬毒丹，需要十五点进化点。】
陆沉舟现在最不缺的就是进化点。
孙九钱送来的三千颗废丹还没有全部回收。
他伸手按住其中一只储物袋。
“回收。”
袋中的废丹快速失去最后一点药力，化成灰白粉末。
【获得进化点六十三点。】
陆沉舟握紧噬毒废丹。
“进化。”
十五点进化点消失。
原本灰黑斑驳的丹药迅速收缩，表面浮现出一圈细密黑纹。
淡淡腥味从丹壳中散开。
【上品噬毒丹进化成功。】
陆沉舟把丹药递给裴狂。
“吃下去。”
裴狂接过丹药，没有立刻入口。
他闻了闻。
“这味道不像疗伤丹。”
“本来就不是。”
“会死人吗？”
“你不吃，也活不了多久。”
裴狂想了想，点头。
“有道理。”
他仰头将丹药吞了下去。
周围众人全都盯着他。
最开始，裴狂没有任何反应。
几个呼吸后，他胸口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砰！
裴狂身体一震，脸色瞬间涨红。
紧接着，一条条暗红血线从脖颈下方浮现，沿着脸颊迅速蔓延。
他的呼吸也变得粗重。
“毒发了！”
人群里有人惊呼。
周福海眼中闪过喜色，立刻开口。
“我早说过，废丹不能乱吃。”
“裴狂，快把丹吐出来！”
裴狂已经听不清外面的声音。
噬毒丹入体后，像一张大网散入经脉。
那些沉积多年的丹毒被强行拖了出来。
每动一分，经脉便像被撕开一次。
剧痛从胸口蔓延到四肢。
裴狂死死撑住木桌，额头青筋暴起。
“还要多久？”
“半刻钟。”
“这么久？”
“怕疼可以停。”
裴狂咬着牙笑了一声。
“老子砍人的时候，肠子掉出来都能塞回去。”
“这点疼算什么。”
话刚说完，他喉咙一甜，张口吐出一团黑血。
黑血落地，立刻冒出刺鼻白烟。
周围人连忙后退。
裴狂身体一晃，单膝跪地。
霍九炉看了陆沉舟一眼。
“毒出来了，但还没干净。”
“我知道。”
陆沉舟又拿出三根银针。
这是从执法弟子储物袋里找到的普通针具。
他蹲到裴狂身旁。
“抬手。”
裴狂依言抬起右臂。
陆沉舟将三根银针分别刺入肩井、曲池和内关。
黑色血珠从针尾慢慢渗出。
“运转气血。”
裴狂抬头看他。
“现在？”
“现在。”
“经脉会炸。”
“有我在，炸不了。”
裴狂盯着他看了两息，最终还是闭上眼睛。
下一刻，炼体九重的气血轰然运转。
轰！
一股沉重气浪从他体内爆发。
桌上的木牌和丹瓶都被吹得晃动起来。
裴狂脸上刚褪下去的血线再次出现。
这一次却没有继续向上，而是沿着右臂汇聚到三根银针附近。
黑血不断从针孔流出。
周福海看见这一幕，神情越来越难看。
百丹楼的丹师曾替裴狂看过。
当时给出的结论，是丹毒已经入骨，无药可救。
可现在，那些深藏在经脉里的丹毒，竟真的被一点点逼了出来。
若裴狂被治好，百丹楼不是治不了。
而是根本没有看出病因。
半刻钟后，最后一滴黑血落下。
裴狂身上的暗红血线全部消失。
他睁开眼睛，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这口气带着浓重药味，落在地上，竟凝成一层淡淡黑霜。
陆沉舟拔出三根银针。
“起来试试。”
裴狂撑着长刀站起。
他先活动了一下左手。
原本麻木的手指重新恢复知觉。
随后，他握住刀柄，体内气血再次运转。
这一次，没有刺痛。
也没有经脉堵塞的滞涩感。
沉重气息从他身上不断攀升。
炼体九重初期。
炼体九重中期。
炼体九重后期。
直到九重巅峰才停下来。
裴狂感受着体内久违的力量，眼眶微微发红。
他被丹毒折磨了三年。
最严重的时候，每天夜里都要用刀背压住胸口，才不至于疼得满地打滚。
他原以为自己会一点点烂在黑石城某条巷子里。
没想到今天，真的有人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裴狂收起长刀，转身面对陆沉舟。
周围人以为他要道谢。
谁知他直接从储物袋里倒出一大堆东西。
废丹、灵石、兽骨、破兵器，几乎堆满半张木桌。
“我身上就这些。”
裴狂说道：“够不够？”
陆沉舟看了一眼。
废丹大概有一百三十颗。
灵石四十多块。
还有几块价值不低的妖兽材料。
“多了。”
“多的算诊金。”
“我只要废丹。”
裴狂皱眉。
“救命只收废丹？”
陆沉舟点头。
“废丹对我有用。”
裴狂盯着他看了片刻，把灵石和妖兽材料收了回去。
“行。”
“以后我再找到废丹，都给你送来。”
说完，他扛起长刀，站到木桌旁边。
没有要走的意思。
陆沉舟看向他。
“还有事？”
“有。”
裴狂抬了抬下巴，指向周福海。
“这群人刚才不是想动手吗？”
“你继续卖丹。”
“我替你看着。”
周福海脸色一沉。
“裴狂，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裴狂摸了摸刀柄。
“老子欠他一条命。”
“谁砸他的摊子，我就砍谁。”
周福海冷声道：“你一个快死的散修，也敢和百丹楼作对？”
裴狂笑了。
“刚才快死。”
“现在死不了。”
他长刀出鞘半寸。
寒光从刀鞘中透出。
“要不你上来试试？”
周福海身后两名打手脸色微变。
裴狂丹毒未除时，他们还能联手压制。
如今裴狂恢复炼体九重巅峰，两人一起上也不够看。
周福海自然不会亲自动手。
他盯着陆沉舟，缓缓开口。
“你今日确实让我开了眼。”
“但黑石城不是靠几颗极品丹便能站稳的地方。”
“百丹楼背后是谁，你最好打听清楚。”
陆沉舟平静道：“玄阳宗丹峰。”
“知道就好。”
周福海以为他怕了，语气重新多了几分傲气。
“韩峰主最恨有人私售来历不明的丹药。”
“现在把丹交出来，再随我去百丹楼说清楚，或许还能保住一条命。”
听见韩峰主三个字，陆沉舟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可他很快将情绪压了下去。
“我也给你一个机会。”
周福海皱眉。
“什么？”
“从今天起，百丹楼所有废丹，都卖给我。”
“价格高于市价两成。”
四周一片安静。
谁也没想到，面对百丹楼的威胁，陆沉舟不但没有低头，反而开始谈生意。
周福海像是听见了笑话。
“你想收百丹楼的废丹？”
“不错。”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答应？”
陆沉舟拿起一颗极品聚气丹。
“百丹楼每个月都会产生大量废丹。”
“放着没用，处理还要花灵石。”
“卖给我，至少能赚钱。”
“这是对你有利的生意。”
周福海冷笑。
“然后让你拿废丹炼出极品丹，反过来抢百丹楼的客人？”
陆沉舟看着他。
“你比我想的聪明一点。”
周福海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
“年轻人，有些生意不是你能做的。”
“今日的事，我会原样禀告韩峰主。”
他说完，转身便走。
陆沉舟没有阻拦。
周福海还没走出人群，身后忽然传来喊声。
“第一颗极品聚气丹，一百二十块灵石，还有人加价吗？”
周福海脚步一顿。
下一刻，叫价声再次响起。
“一百三十块！”
“一百四十！”
“我出一百五十！”
原本被百丹楼威势压住的散修，这次再没有犹豫。
裴狂就站在摊前。
百丹楼的人不敢动手，他们还怕什么？
第一颗极品聚气丹，最终以一百六十块下品灵石成交。
后面四颗也都卖到了一百五十块左右。
不到一刻钟，陆沉舟便入账七百多块下品灵石。
霍九炉看着堆在桌上的灵石，眼睛都亮了。
“早知道极品丹这么值钱，老夫当年就不该待在丹峰。”
孙九钱在旁边笑道：“现在也不晚。”
“跟着陆兄弟，好日子还在后面。”
霍九炉瞥了他一眼。
“刚才百丹楼来找麻烦，你躲得比谁都快。”
孙九钱一本正经。
“我那是在观察局势。”
裴狂接话道：“我看你是怕死。”
“做生意的人惜命，不丢人。”
孙九钱脸皮极厚。
周围还有不少人想买丹。
陆沉舟却将木牌收了起来。
“今日到此为止。”
众人顿时不愿意了。
“我排了半天，还没轮到我。”
“陆丹师，明日还来吗？”
“我家里还有不少废丹，能不能现在送来？”
陆沉舟看向孙九钱。
孙九钱立刻明白他的意思。
“诸位别急。”
“城西青石街，三日后新铺开门。”
“还是废丹换丹。”
“到时候不但有聚气丹，还有疗伤丹、淬体丹。”
人群顿时议论起来。
孙九钱趁热打铁，已经开始替新铺宣传。
陆沉舟没有理会这些。
他把剩余废丹和灵石全部收好，转身看向裴狂。
“你刚清完丹毒，三日内不要冲击聚气境。”
裴狂问道：“三日后就能突破？”
“还不行。”
“那要等多久？”
“等我替你炼一颗真正适合你的破境丹。”
裴狂愣了一下。
普通破境丹差点要了他的命。
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再吃破境丹。
可看着陆沉舟平静的眼神，他竟没有拒绝。
“需要什么？”
“一百颗破境废丹。”
“我去找。”
裴狂扛起长刀，转身便走。
走出两步，他又停了下来。
“铺子在哪？”
孙九钱连忙把地址告诉他。
裴狂点头。
“晚上我过去。”
“做什么？”
“看门。”
他说完，大步离开黑市。
孙九钱看着他的背影，感叹道：“一颗丹，换来一个炼体九重巅峰的打手。”
“这买卖值。”
霍九炉纠正道：“不是一颗丹。”
“是救命之恩。”
陆沉舟收回目光。
裴狂值不值得信任，还要以后再看。
但至少现在，他们确实需要一个能挡住麻烦的人。
孙九钱带着两人离开黑市。
城西青石街比主街安静不少。
街尾有一间临街铺子。
门面不大，里面摆着几排药柜，后面还有一座两进小院。
地方虽然旧了些，收拾后却足够使用。
孙九钱推开院门。
“怎么样？”
“这是我手里最合适的一间铺子。”
陆沉舟在里面转了一圈。
前堂可以卖丹。
后院可以炼药和住人。
院墙也够高，周围没有太多住户。
“就这里。”
孙九钱笑道：“那铺子叫什么？”
霍九炉说道：“极品丹阁。”
孙九钱摇头。
“太俗。”
“九炉丹坊？”
“像个打铁铺。”
两人争了几句，都没能定下来。
陆沉舟站在药柜前，看着柜角积下的一层灰。
曾经在玄阳宗，所有人都把废丹当成垃圾。
也是那些被丢弃的东西，让他从万毒丹坑里活了下来。
他抬手擦去药柜上的灰。
“就叫废丹阁。”
孙九钱愣了一下。
“会不会太晦气？”
“不会。”
陆沉舟看向窗外。
远处玄阳山脉被晨雾笼罩，只能隐约看见几座山峰。
“他们不要的东西，我要。”
“他们看不起的人，我也要。”
“总有一天，我会让玄阳宗知道。”
“被他们扔掉的，究竟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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