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时间，一晃而过。
废丹阁开门这天，天还没亮，青石街外便排起了长队。
最前面的散修抱着一只木箱，里面装满炼废的聚气丹。后面的人也都没空着手，有的背着麻袋，有的拎着药罐，还有人干脆推来一辆板车。
孙九钱站在门口，笑得嘴都合不拢。
“都排好，一个个来。”
“废丹分品阶，死丹只能卖灵石，尚有药力的才能换丹。”
有人不满道：“前几日在黑市，不是十颗废丹就能换一颗上品聚气丹吗？”
“那是开业前的试卖价。”
孙九钱指向门边新立的木牌。
“一阶废丹三十颗，换一颗上品聚气丹。”
“一百颗，换极品聚气丹。”
“疗伤丹和淬体丹另算。”
那人算了算，还是把怀里的药罐抱紧了。
即便涨了价格，也远比直接购买丹药划算。
何况废丹放在手里没多少用，能换一颗上品丹已经是白捡的便宜。
前堂内，霍九炉坐在柜台后面，脸上戴着一张灰色面具。
他身上的锁魂链还未全部解除，只能藏在宽大的黑袍下。
孙九钱对外宣称，他是废丹阁请来的丹师，人称霍老。
至于陆沉舟，则换了一身普通黑衣，易容成面容平凡的少年，对外仍叫陆七。
三日里，他陆续服下淬血丹和炼骨丹。
伤势虽然没有痊愈，肉身却已经恢复到炼体六重。
断裂的经脉接好了大半，只剩破碎的丹田无法修复。
地元参尚未拿到，他只能先将体内残存的药力炼进血肉。
即便如此，也比刚离开万毒丹坑时强了太多。
“陆七哥。”
一道清脆声音从门边传来。
一名十三四岁的瘦小少年抱着竹筐跑进来，额头上全是汗。
他叫石小满，是孙九钱昨日从黑市带回来的。
少年父母早亡，一直靠替丹铺清理药渣为生。
他别的本事没有，鼻子却极灵。隔着瓶子闻一闻，便能说出丹药里用了什么药材。
孙九钱觉得他有用，便让他来废丹阁当学徒。
石小满将竹筐放在陆沉舟面前。
“这是刚收到的废丹。”
“我按味道分过了，左边是聚气丹，右边是疗伤丹，下面还有七颗破境丹。”
陆沉舟打开竹筐查看。
石小满分得很准。
只有两颗药性相近的丹药放错了位置。
“不错。”
他取出一块糕点递给少年。
石小满眼睛一亮，接过后却没舍得吃，小心揣进怀里。
“怎么不吃？”
“留给妹妹。”
石小满有个七岁的妹妹，身体一直不好。
他来废丹阁做事，除了每月三块灵石，还求了一颗疗伤丹。
霍九炉替那女孩看过，只是常年吃不饱，身体太虚，养上一段时间就好。
“后厨还有。”
陆沉舟说道：“等收完废丹，拿两块回去。”
石小满用力点头。
“谢谢陆七哥。”
他抱起空竹筐，又跑去门外帮忙。
霍九炉看着少年的背影，忽然说道：“你倒是会收买人心。”
“他替废丹阁做事，该得的。”
“宗门里那些人若都像你这么想，也不会把老夫关十七年。”
霍九炉说完，随手拿起一颗废丹，放到鼻前闻了闻。
“三成火毒，药力彻底乱了。”
“能炼成什么？”
陆沉舟伸手接过。
【焚气废丹。】
【可进化为烈火丹、爆气丹、火毒丹。】
“爆气丹。”
“留下。”
霍九炉点头，将丹药放入身后的黑色木箱。
开门不到一个时辰，废丹阁已经收到三千多颗废丹。
准备好的聚气丹也卖出去大半。
越来越多的人闻讯赶来，整条青石街都变得热闹起来。
街对面的茶楼二层，周福海站在窗边，脸色越来越难看。
百丹楼的管事站在他身后。
“掌柜的，不能让他们继续卖下去了。”
“今天一早，我们那边一个客人都没有。”
“连常年从百丹楼买丹的几个狩猎队，也全去了废丹阁。”
周福海冷冷看着下方。
“急什么？”
“卖得越多，死得越快。”
管事眼睛一亮。
“玄阳宗的人到了？”
周福海没有回答。
街道尽头已经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十余名白衣弟子穿过人群，直奔废丹阁而来。
他们胸口都绣着一轮赤色火焰。
正是玄阳宗丹峰弟子的标志。
原本围在废丹阁外的人群顿时安静下来。
有人认出来者身份，连忙退到一旁。
“是丹峰执事弟子赵青河。”
“听说他已经踏入聚气二重。”
“废丹阁抢了百丹楼这么多生意，玄阳宗果然坐不住了。”
领头青年二十五六岁，腰间挂着一柄赤色长剑。
他走到门前，看了一眼牌匾。
“废丹阁？”
孙九钱从人群里挤出来，脸上堆起笑容。
“赵师兄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赵青河扫了他一眼。
“你是什么东西，也配叫我师兄？”
孙九钱笑容不变。
“是在下唐突了。”
“赵公子来买丹？”
“查丹。”
赵青河迈步便要进门。
裴狂从门边站起，将长刀横在他面前。
“排队。”
赵青河脚步停下。
“你敢拦我？”
“听不懂人话？”
裴狂抬了抬下巴。
“后面排着去。”
几名丹峰弟子立即拔剑。
围观之人再次向后退去，生怕被牵连。
赵青河却抬手拦住身后弟子。
他听说过裴狂。
一个炼体九重的散修，还不值得他忌惮。
但今日来废丹阁的目的不是杀人。
赵青河越过裴狂，看向柜台后的霍九炉。
“你就是这里的丹师？”
霍九炉连眼皮都没抬。
“买丹找孙胖子，换丹找那小子。”
“想找事，找门口拿刀的。”
赵青河脸色微沉。
“玄阳宗接到举报，废丹阁出售的丹药来历不明，可能含有邪毒。”
“把你们所有丹药封存，再交出丹方和炼制记录。”
“等丹峰查明无毒，自会还给你们。”
孙九钱心里冷笑。
丹药一旦交出去，哪里还有拿回来的可能。
至于丹方和炼制记录，才是他们真正想要的东西。
陆沉舟从后堂走出来。
“谁举报的？”
赵青河看向他。
“丹峰办事，不需要向你解释。”
“查丹也行。”
陆沉舟将一只丹瓶放在柜台上。
“验出有毒，废丹阁关门。”
“验不出呢？”
赵青河淡淡道：“有没有毒，由丹峰决定。”
陆沉舟笑了一下。
“原来不是来查丹，是来抢东西。”
周围不少人低声议论。
赵青河目光冷了下来。
“你就是陆七？”
“是我。”
赵青河上下打量着他。
面容陌生。
气息只有炼体六重。
韩道成传来的命令，是让他查清废丹阁背后的炼丹师，尤其留意一名十八岁左右的少年。
陆沉舟已死的消息，赵青河从未怀疑过。
灵根被夺，丹田破碎，又被扔进万毒丹坑，绝不可能活下来。
可不知为何，他看着眼前的少年，总觉得那双眼睛有些熟悉。
“摘下面具。”
赵青河忽然说道。
陆沉舟今日并未戴面具，只是用药粉改变了肤色和五官轮廓。
他神色不变。
“我没有面具。”
赵青河走近两步。
“那就让我检查你的脸。”
裴狂握住刀柄。
陆沉舟抬手，示意他不用动。
“玄阳宗的人，都喜欢随便搜别人？”
“你若心里没鬼，就不该拒绝。”
赵青河抬手抓向陆沉舟的脸。
手掌尚未靠近，陆沉舟已经扣住他的手腕。
赵青河眼神一变。
区区炼体六重，竟然敢主动碰他？
他体内灵力猛然爆发。
“滚开！”
聚气二重的灵力顺着手臂冲出。
陆沉舟右臂一震，脚下向后滑出半步。
刚接好的经脉传来刺痛。
他却没有松手。
三日里服下的淬血丹药力同时涌入右臂，硬生生挡住了赵青河的灵力。
赵青河脸色终于变了。
炼体六重，不可能挡得住聚气境。
除非此人的肉身远强于表现出来的境界。
陆沉舟看着他惊疑的眼睛，忽然问道：“丹峰弟子，只有这点力气？”
这句话像一根针，刺进赵青河心里。
曾经在玄阳宗，也有人这样问过他。
那是半年前的演武场。
他想挑战内门首席，却连对方一招都没接住。
当时陆沉舟收剑后，平静地问了一句：
“丹峰弟子，只有这点力气？”
赵青河死死盯着面前的少年。
眼神。
语气。
连扣住手腕的方式都一模一样。
“不可能……”
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去。
“你是……”
陆沉舟五指骤然发力。
咔嚓！
赵青河手腕传出一声脆响。
他吃痛之下，体内灵力出现短暂混乱。
陆沉舟顺势向前一步，肩膀撞在他胸口。
砰！
赵青河连退数步，撞翻门外的一张木桌。
十几颗废丹撒了一地。
丹峰弟子急忙上前扶住他。
“赵师兄！”
赵青河甩开众人，死死盯着陆沉舟。
刚才那一瞬间，他几乎已经确定。
可理智又告诉他，陆沉舟不可能活着。
陆沉舟若真活着，更不可能在短短三日内恢复到炼体六重。
“你到底是谁？”
赵青河声音发紧。
陆沉舟站在废丹阁门前，神色平静。
“废丹阁，陆七。”
“想买丹，排队。”
“想抢东西，问问裴狂的刀。”
裴狂适时拔出长刀。
刀锋落地，在青石板上划出一道长痕。
赵青河身后的弟子脸色难看，却没人敢先动手。
聚气二重的赵青河都吃了亏，他们上去也占不到便宜。
赵青河缓缓站直身体。
手腕已经肿了起来。
他今日带来的人不够。
继续留在这里，只会更加丢脸。
“废丹阁私售来历不明的丹药，丹峰不会就此罢休。”
“明日午时，百丹楼公开验丹。”
“你们若是不敢来，黑石城以后便不会再有废丹阁。”
陆沉舟问道：“怎么验？”
“斗丹。”
赵青河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双方各炼一炉聚气丹。”
“谁的丹药品质更高，谁便有资格留在黑石城。”
“输的一方关掉丹铺，交出全部丹方。”
霍九炉终于抬起头。
“谁和老夫斗？”
“丹峰外门长老，郑怀山。”
听到这个名字，霍九炉眼里掠过一丝讥讽。
郑怀山当年只是丹峰负责烧火的杂役。
靠着巴结韩道成，才一步步混到外门长老的位置。
如今竟然也敢自称丹师。
“回去告诉他。”
霍九炉说道：“明日带一只好点的丹炉。”
“免得输了以后，说是炉子不行。”
赵青河冷哼一声，转身离去。
走到街口时，他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陆沉舟一眼。
那种不安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重。
他必须尽快把这件事告诉韩峰主。
等玄阳宗的人走远，围观的人才重新靠近。
有人担心废丹阁明日斗丹失败，开始犹豫要不要继续换丹。
孙九钱正想开口安抚，陆沉舟已经拿起门边木牌，翻到了背面。
他提笔写下一行字，重新立在街边。
【明日斗丹。】
【废丹阁若输，今日所有丹药原价退还。】
【废丹阁若胜，聚气丹降价三成。】
人群安静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喧闹声。
“降价三成？”
“那还等什么，先换了再说！”
“给我来两颗上品聚气丹！”
刚刚产生的迟疑瞬间消失。
队伍反而比之前更长。
孙九钱看得目瞪口呆。
“你就不怕明日输了？”
陆沉舟看向柜台后的霍九炉。
霍九炉正捏着一颗聚气废丹，闻言嗤笑一声。
“让老夫输给郑怀山？”
“他再学五十年，也没这个本事。”
陆沉舟收回目光。
“那便不会输。”
他弯腰捡起赵青河撞落的废丹。
其中一颗丹药表面，沾着一丝极淡的赤金气息。
那是九阳灵根的力量。
赵青河今日来过之前，显然见过楚玄霄。
陆沉舟握紧废丹。
暗金文字随之浮现。
【检测到九阳灵根残留气息。】
【可进化为逆灵丹。】
【服用后，可使移植灵根出现短暂排斥。】
陆沉舟眼底慢慢浮现出一丝冷意。
楚玄霄的圣子册封大典就在两日后。
他原本还在想，该送对方一份什么礼物。
现在，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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