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边刚透出一层灰蓝色的光,碱丛叶片上的露水还没干透,灰巢镇还沉浸在前夜的静谧。
"又出去收破烂啊?"
厉尘把最后一箱净水片扔进皮卡后斗的时候,回收站的工友赵哥正蹲在铁丝网边上啃干粮。他嘴里嚼着东西说话含混不清,但语气里带着那种"你天天往外跑到底在跑什么"的疑惑。
厉尘没回头,把后斗的挡板扣上:"嗯。"
"你这破车也真耐造,三天两头往野地里钻,愣是没把你撂在路上过。"
赵哥说这话的时候,厉尘已经拉开驾驶座的门,拧钥匙的时候,引擎启动的声音比一般的皮卡厚重,像是浑厚地喘了一口气,车厢里有一股机油和旧帆布混在一起的气味,不浓,但一直都在。
他从车窗探出头来,朝着还在啃着早饭的赵哥道了一句:“记得帮我向站长请假,我这次出去估计要几天时间。”
赵哥微微一怔,随机反应过来,捏着手里的干粮站起身瞪着眼道:“合着你没请示啊,你小子又让我去挨站长批?!”
回应他的只有皮卡发动的巨大轰鸣声,伴随着一阵浓黑的尾气和被车轮卷起的乱沙灰尘将他整个人淹没。
“臭小子,我超微,你买二手车给我买好的啊!咳咳咳,呸..呸呸,非要图便宜买这个十八手的老古董回来......”
灰巢镇的影子和赵哥的咒骂声越来越小,五分钟后只剩荒地、灰白色的天空和那条正在碎裂的路面。
他开的这条路不算路,只是一片压实的碱丛和碎石,两边的荒地漫无边际地伸展开来,偶尔能看到一两座不知哪个年代塌掉的建筑轮廓,被碱丛半埋着,像褪了色的骨头。
这辆车的马力在这种地面上才真正显出底子来。柴油机在中等转速下就能维持稳定的扭矩输出,低扭调校到位,遇到碎砂石路段时转速表几乎不变,像是在平地上走一样。
“阿念!”
随着厉尘一声呼喊,全息的道路引导投影在他的视网膜上。
“地图导航已开启,行程一百五十六公里,预计行驶时间:两小时零三分。”
“不需要....”
随着脚下油门踩下,皮卡如同一头扎入沙海的游鲸身后掀起大量的尘土,军用级别的合成轮胎摩擦着干裂的大地,伴随着出现的是巨大的推背感。
“不枉我花大价钱改造这个老家伙。”在这茫茫荒野中,一辆靠谱的载具也是很他的重要底气之一。
“驾驶不规范,亲人两行泪哦,亲。”阿念不合时宜的拆台不出意外的出现。
同时,驾驶台一个小型投影闪烁了几下,设备自主开启,光影闪烁间少年的身影随之出现,翘着腿坐在驾驶台上。
“你若是再废话,我就把它关了。”厉尘也不惯着这个家伙,单手控车,作势要关掉投影仪。
“哎哎,别别,老大你驾驶技术独步天下,这种小地方,自然是如履平地.....”
这是他求老大好几次才答应装上的投影仪,难得的放风机会,可不能嘴欠糟蹋没了。
沿着旧公路走了大约半小时,视野里开始出现废弃建筑的轮廓。
不是密集的聚落,而是零零散散分布在公路两侧的矮楼,像被随手撒在地上的灰色方块。大部分楼只有两三层高,墙面是预制板材拼接的,褪色成统一的灰白色,窗框里空荡荡的,玻璃早就碎了,剩下一些碎渣镶在边框边缘,像没有完全脱落的牙齿。
没有官方编号,没有备注说明,整块区域在地图上就只是一片灰底色,像是被从数据系统里擦掉的一页。
这就是所谓的数据静默区,任何终端在这片区域都没有信号传出。
战争后或因磁场影响或因战争余波影响,这样的地方屡见不鲜 ,当年人类战争带来的创伤,哪怕过去百年依旧难以平复。
厉尘透过半掩的车窗开着破败的景象,心中没有太多波澜,这些都不过是荒野区的寻常罢了。
大约一个半小时后,他把车停在了一处旧公路桥洞下面。皮卡靠进桥洞的阴影里停好,引擎熄火后周围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风从桥洞两端灌进来时发出的低频呼啸。他坐在驾驶座上把作战服从副驾座拿起来套上,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完成一个习惯性的流程。
这件作战服是他花了一年多的积蓄换来的,赵老头从主城流出来的旧货里挑回来的,玄黑色,领口和袖口处有细密的抗撕裂编织纹路,表面涂层能挡酸雨和轻微的结晶划伤,战术服内衬装备骨骼助力系统,能够极大增幅身体各项活动。
主城边防司退役的旧型号,不算最新的,但比普通猎荒者身上那些灰巢组装的杂牌货强出不止一个档次。
他把袖口的搭扣收紧,确认了战术服内袋的拉链闭合状态,然后推门下车,沿着桥洞旁边的坡道翻上去,朝三号哨的方向走过去。
他出发前查了坐标,确认过路线。从桥洞到三号哨直线距离不到五公里,但地形不平整,旧公路断断续续,有些地方完全被碱丛和碎石覆盖了,看不出原来的路基。他走了大约四十分钟,看到了它的轮廓。
三号哨。
一栋还在立着的建筑,比周围的地面高出半层,灰白色的预制板材外墙表面覆盖着一层暗色的风化沉积物。门窗全部被封死,铁皮封板用铆钉固定在窗框上,铆钉的头部已经生锈发黑。正门上方的金属标牌还在,白色底、黑色字、边防司的制式印刷体:
三号前哨站·边防司直属·非授权人员严禁进入
标牌的下半截被什么东西刮过,留下三道平行的金属刮痕,边缘氧化发暗。那个痕迹的间距不像工具造成的,像是某种大型动物的爪子划过去的,力道很深,把漆层刮掉了,露出底下的底材。
厉尘站在标牌前看一眼,没有多做停留。他绕到建筑侧面。正门封死了,侧门也用铁皮封板铆死了,但有两颗铆钉已经松动,封板的一角翘起来了一小截。
他蹲下来,没有撬,只是沿着门缝往里看了一线,光线不够,看不到什么。他从地上捡了一小块碎石子,顺着门缝丢进去,等了两秒,听到石子落在硬质地面上弹跳了几声才停住。
地面是硬的,门内侧是空的。
他站起来,沿着外墙走了一圈。建筑背面有一处地面凹陷,像是一个区域被挖开过又回填了,回填的土质颜色和周围不一样。范围不大,大约一辆卡车的长度,边缘已经被碱丛覆盖了。不是近期挖的,至少是好几年了。
他蹲在凹陷边缘,用手指拨开了一小片碱丛的根系,露出底下灰褐色的回填土。土质松软,表层没有紧实压实的痕迹,像是填完了之后没有再被踩踏过。他没有继续挖,不是时候。
回到正面,他在标牌前又站了一会儿,把三号哨的外观、封死的门窗、地面凹陷的位置、标牌上的刮痕全部扫了一遍存进脑子里。他来这里不是为了挖掘三号哨本身,三号哨已经空了,被封了,里面不会剩什么。他要找的是三号哨旁边的"旧设施",老赵头说的那个53号废墟。
他绕到建筑北面,沿着三号哨的北墙继续走。地面开始从平整转向起伏,碱丛的覆盖密度降下来,露出更多灰褐色的碎瓦砾和碎渣。走了大约四十分钟后,他看到了这片区域的全貌。
这片区域的范围比他预想的要大得多。不是一栋建筑,是一片被推平、被掩埋、又被时间风化出来的工业遗址群。灰褐色的碎渣和碱丛交杂覆盖着大片的土地,零散分布着钢架残骸、碎水泥块、变形的金属片、少数几面还立着的矮墙。有些地方的碎渣颜色偏深,像是被高温烧过之后自然冷却留下的痕迹。
他在这片区域里走了一段时间,偶尔蹲下来翻看地面的碎片。碱丛和碎渣覆盖得比较完整,但几处风吹开了浮土的地方露出了下面的混凝土基层,表面的平整度和预制板的压制纹理还能辨认出来,是旧设备的底座。这些混凝土底座分布在很大一片范围里,像是一排排旧的设备基座,暗示这里曾经是一个具有一定规模的设施。
他正蹲在一处混凝土底座旁边清理上面的浮土和碱丛时,注意到前方约二十米外的一处钢架残骸之间的地面,有什么东西在晨光下反射出一个极其微弱的光点。不像是金属锈蚀的反射,更像是某种表面光滑的物体在光线下折射了一下。
他站起来走过去。钢架残骸之间的地面上嵌着一块形状不规则的金属板,边缘平整,表面没有被风沙严重侵蚀,像是近期才碎裂的。他蹲下来用手碰了一下那块金属板的边缘,质地比周围的碎渣硬,边缘有烧灼形成的暗褐色色变,是高温烧结后又冷却留下的痕迹。这种烧结纹路他在回收站见过一次,是一种被高能冲击瞬间熔融后又凝固的金属表面特征。
他用指腹沿着金属板边缘摸了一圈,感觉到板体与地面之间有空隙——它不是嵌在土里的,它像是盖在某样东西上面,边缘翘起来了。他用指尖捏住边缘尝试向上抬了一下,金属板松动了,底下露出一条约半米宽的黑色缝隙。
一阵冷风从缝隙里涌出来。那阵风带着一股干燥的、密闭了很久的金属和混凝土的气息,没有任何潮湿的气味,这说明缝隙下面的空间是通风干燥的。他的视线穿过那条半米宽的缝隙,光线不够亮,无法完全看清深处,只能看到缝隙的内壁是灰白色的预制板材,边缘齐整,是人工建造的。一截向下延伸的台阶,台阶表面覆盖着一层暗色的沉积物,看不出材质。
他蹲在缝隙旁边保持不动,等了大约十秒,什么都没发生,但他的身体在告诉他另外一件事——他肩胛骨正后方一直到后脖颈的那一片肌肉,在几秒钟之内从松弛变成了绷紧。
感熵触发了。
和平时不一样。以前触发的时候,他能大致感觉到方向、距离和强度;但这一次他什么都判断不出来,只有身体在告诉他:有东西在看他,距离非常近。
他甚至不能确定是不是在他的感熵半径之内,因为感觉太浓了,像被什么巨大的、沉重的东西从很近的地方盯着。
他维持着蹲姿没有立刻站起来,也没有转头去看那个方向,只是把双手撑在地面上,保持重心稳定,然后极缓慢地把头转向了感熵来源的方向。一片暗红色的轮廓,停在一组倾斜的钢架残骸后面,距离他大约十几米。像是已经在那里站了很久,只是一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那片暗红色比周围的废墟残骸颜色更深、更沉,它的体型矮而宽,像一坨被压扁了的大件金属,外壳表面在云层间偶尔透下来的灰白天光下呈现出一种不规则的折射,有些地方光泽深、有些地方接近哑光。
它没有明显的头部和五官,它的感知似乎和视觉无关。
外壳表面在厉尘注视过程中开始出现极其细微的黑色纹路脉动,像是一种缓慢的、接近呼吸频率的节奏律动。
厉尘把归零刀从腿侧鞘里抽出来放在身侧的地面上,然后缓慢站起来。
暗红色轮廓在那之后做了一个微小的动作,它的身体重心没有变化,但它的身体轴线调整了一个极微小的角度,像是在回应他起身这个动作。
金属碰撞声没有,没有低吼,它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块会呼吸的石头。
"阿念,"厉尘维持着姿势,嘴唇几乎没动,声音极轻,"你感应到什么没有?"
阿念的声音从耳道里传出来,比平时短:"没有图像。你的智脑端信号正常,周围四十米半径内没有检测到任何热信号或电磁信号异常。"
"在你面前,你正前方。"厉尘说。
阿念沉默了大约三秒,然后说:"我这边没有数据。你的感熵触发了?"
"对。比之前都强!"
"我这边什么也没有。"
"那就别管了。"
厉尘缓缓弯下腰,抓起归零刀握紧,手背在刀柄上攥了一下,然后退了三步。暗红色的轮廓没有任何反应。他又退了三步,依然站在原地,没有移动,没有做出任何动作来阻止他离开。一直到退到可以转身的距离,他才偏过视线,确认了那团暗红色的轮廓依然停在原处,没有靠近,没有追击,像一尊被放在那里的雕塑。
他转身,加快脚步沿来路撤出废墟区域。走出大约半公里后,感熵带来的紧绷感才逐渐消退。
他在桥洞里坐了一会儿。皮卡的引擎还在凉着,车厢里那股机油和旧帆布的气味在此时反而让人有一种熟悉的安全感。
他靠着驾驶座,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灰白天光和碱丛,低声说了一句话,像是在跟智脑确认,又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三号哨还在。53号废墟确实在它旁边。底下有东西。然后那片暗红色……到底是什么,是祟兽吗,从未见过压迫感如此强的祟兽。"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握了一下又松开,确认没有明显的颤抖。然后他拧钥匙,引擎启动。后视镜里三号哨的方向越来越远,最后被碱丛和灰白色的天际线吞没了。
他突然有了一个极其疯狂又大胆的想法。
一直想知道的三号哨的秘辛,也许这个恐怖的家伙能给他答案。
“不回灰巢吗?”阿念的声音响起。
“不回,先去附近最近的补给镇。我需要确定一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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