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啷。”
沾着黑雾的水果刀被苏晚随手扔进医疗垃圾桶。她看都没看那把刀一眼，反手从抢救车的无菌托盘里，抽出了一把十号手术刀。
刀锋在昏暗的感应灯下折射出冰冷的寒芒。
周明远看着苏晚，突然笑了。那笑声从陆沉的沙哑，一点点褪去伪装，变回了属于他本人的苍老与傲慢：“苏晚，你不敢杀我。你是医生，希波克拉底誓言把你绑得死死的。你连一只鸡都不敢杀，怎么可能拿刀锯开活人的胸膛？”
“你搞错了一件事，周院长。”苏晚握着手术刀，步伐平稳地逼近，“希波克拉底誓言说，我要减轻病人的痛苦。你现在，病入膏肓。”
话音未落，苏晚猛地跨步上前。周明远下意识地想抬手格挡，但苏晚的手术刀已经精准地抵住了他的颈动脉窦。
刀尖刺破表皮，渗出一滴殷红的血珠。
“别动。”苏晚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颈动脉窦受压，三秒内就能让你脑供血不足晕厥。你想试试是你的嘴硬，还是我的刀快吗？”
周明远浑身一僵，眼底闪过一丝忌惮。他没想到苏晚在绝境中爆发出的狠厉，竟能完全压制住他。
“躺到抢救床上。”苏晚用刀尖指了指旁边的抢救床。
“苏晚！你疯了！”周明远咬牙切齿，“你就算划开我的脖子，也改变不了你七天后的死局！我的死气是空的，你杀了我，陆沉也会跟着陪葬！”
他指了指旁边。陆沉的身体已经透明了百分之七十，像信号不良的全息投影，正痛苦地蜷缩在地上，指尖不断化作灰色的光点消散。
苏晚余光瞥了陆沉一眼，眼神没有半分动摇。她左手死死按住周明远的肩膀，右手刀尖不离他的颈动脉，硬生生将这个五十多岁的副院长逼退到了抢救床边。
“躺下。”
周明远膝盖一软，被迫仰面躺在抢救床上。苏晚迅速用床边的约束带，将他的双手和双脚死死固定在床栏上。动作行云流水，完全是急诊科抢救躁动病人的标准操作。
“你不是说陆沉是储存罐吗？”苏晚转身，一把抓住陆沉半透明的手腕。触手冰凉，像握着一块正在融化的干冰。她用力将陆沉拽起来，按在周明远的胸口上。
“现在，物归原主。”
苏晚左手按住周明远的胸膛，右手持刀。在物理层面，刀尖只是挑开了周明远的病号服，在皮肤上压出一道浅浅的白痕。但在死气层面，苏晚的瞳孔深处燃起幽蓝的光。
她“看”到了。
周明远那看似空壳的胸腔里，根本不是什么虚无，而是一个被极度压缩的、由十七团浓稠黑雾组成的漩涡。那是他这三年里，转移给十七个替死者的“本源死气”。他所谓的“空壳”，只是用邪术将这些死气死死封印在了自己的灵魂深处，以此来逃避死亡的追踪。
“我要开始锯了。”苏晚低声呢喃。
在死气的维度里，她手中的十号手术刀瞬间膨胀，化作一把生锈的、沾满暗红色血污的骨锯。
“不！停下！苏晚你会遭到反噬的！”周明远终于感受到了真正的恐惧，他疯狂地挣扎起来，约束带勒进肉里，渗出鲜血。
苏晚充耳不闻。她右手猛地发力，在死气层面，骨锯狠狠切入了周明远胸腔的黑雾漩涡。
“嘶啦——”
布帛撕裂的声音在灵魂深处炸响。
“啊啊啊啊啊——！”
周明远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他的双眼瞬间充血，眼球凸出，脖颈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暴突。封印被打破的瞬间，十七个替死者的死气失去了束缚，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地倒灌回他的体内。
苏晚闷哼一声，巨大的共感痛苦顺着刀柄冲入她的身体。她感觉自己的胸腔被硬生生撕开，心脏被十七双冰冷的手同时攥住。鼻腔里涌出温热的液体，鲜血滴落在周明远的病号服上。
但她没有松手。
“还给他……把死气……还给他！”苏晚咬着牙，将陆沉半透明的手死死按在周明远胸口那团溃散的黑雾上。
奇迹发生了。
原本濒临消散的陆沉，在接触到那纯粹的死亡气息后，停止了闪烁。那些倒灌的黑雾在流经陆沉的身体时，被过滤掉了一部分狂暴的死劫，转化为维持他形体的养分。
而周明远，正在迅速衰老。
他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水分，变得像枯树皮一样皱缩。头发从花白变成灰白，最后变成枯黄。他的器官在短短十几秒内，经历了十七次衰竭的叠加。
“扑通……扑通……”
抢救室里，心电监护仪发出刺耳的警报声。周明远的心率正在断崖式下跌：40……20……10……
“苏……苏晚……”周明远艰难地转动眼球，看着面前满脸是血的苏晚。他的声音已经微弱得像游丝，金丝眼镜掉在地上，镜片碎了一半。
苏晚松开手，手术刀当啷落地。她大口喘着粗气，抹去嘴角的血迹，冷冷地看着他：“你的手术结束了，周院长。”
“你以为……你赢了？”周明远突然扯起嘴角，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他拼尽最后的一丝力气，死死盯住苏晚的眼睛，“你破了……我的空壳……但你也……打开了……地狱的门……”
苏晚眉头微皱：“你什么意思？”
“你母亲……宋芝兰……”周明远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血泡声，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灵魂的最后力量，“她当年……没有死在车祸里……她……她就在……”
“滴——”
心电监护仪拉出一条刺耳的直线。周明远瞳孔涣散，头一歪，彻底没了气息。他死了，死于多器官瞬间衰竭。
苏晚站在原地，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母亲没有死在车祸里？那她这三年来的尸骨、葬礼、还有那些遗物，又是怎么回事？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管周明远临死前说的是真是假，至少眼前的死局，她破了。
“陆沉，你感觉怎么样？”苏晚转头看向旁边。
然而，当她看清眼前的景象时，瞳孔骤然收缩。
陆沉依然站在抢救床边，但他身上的透明感已经完全消失。他低垂着头，凌乱的碎发遮住了眼睛。原本灰败的皮肤，此刻竟透出了一丝属于活人的微红。
更让苏晚头皮发麻的是。
“扑通。”
一声清晰、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在安静的抢救室里响起。
不是来自心电监护仪，而是来自陆沉的胸腔。
陆沉缓缓抬起头，那双原本空洞的眼睛里，此刻布满了血丝。他看着自己的双手，又摸了摸自己的胸口，脸上露出一种极其陌生、甚至带着一丝恐惧的神情。
“我……有体温了？”陆沉的声音不再沙哑，而是带着活人声带震动的质感。
苏晚猛地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
那里原本有一道淡淡的灰色印记，代表着她七天后死亡的倒计时。但此刻，那道印记正在疯狂扭曲、重组，最后变成了一串毫无规律的乱码。
而抢救室门外，原本昏暗的感应灯突然全部熄灭。黑暗中，传来了一阵缓慢、沉重，却绝对不属于人类的脚步声。
“嗒……嗒……嗒……”
脚步声，停在了抢救室的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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