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晨是被闹钟吵醒的。
早上七点半，手机闹钟准时响了。他从折叠床上坐起来，脑袋像灌了铅一样沉。昨晚在密室里待到凌晨三点多，算下来只睡了不到四个小时。
他揉了揉眼睛，下意识地把手伸到枕头底下。
七页手册还在。
不是梦。
陆晨磨蹭了十分钟才下楼。拉开卷帘门，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门口的台阶上放着一箱矿泉水，供应商老周每天早上送来的，不用他催。
一切正常。便利店还是便利店，该开门开门，该卖货卖货。
白天的时间过得很快。上午来了几拨附近的上班族，买咖啡买三明治。中午外卖单爆了，他一个人打包打得手忙脚乱。下午补货、理货、盘库存，忙得脚不沾地。
忙碌是好事。忙起来就不用想那些乱七八糟的。
但他还是在下午三点多的时候给白泽发了一条微信："有空来一趟。有事。"
白泽秒回："明天上午。今晚不建议你待在店里。"
陆晨追问为什么，白泽没回。
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把手机塞回口袋。
行吧，不回就不回。
傍晚六点，最后一个客人出门。陆晨拉下卷帘门，锁好，开始做日结。收银机清点、冷柜温度检查、监控回放，都是每天的固定流程。
做完日结，他坐在收银台后面吃了碗泡面。老坛酸菜味，加了一根火腿肠。吃到一半的时候，他习惯性地瞥了一眼墙上的那块小屏幕。
那是一块巴掌大的液晶屏，嵌在收银台后面的墙壁里，平时不显眼，客人都以为就是个装饰或者温度计。但陆晨知道那是什么，夜间规则显示终端。
从他接手便利店的第一天起，这块屏幕就存在了。每天晚上十一点到凌晨五点之间，屏幕上会显示"夜间规则"，一系列奇怪的、不合常理的条目。比如"如果听到敲门声，不要开""如果货架上的商品自己移动了位置，不要管""如果看到窗外有大型生物经过，不要注视"。
三年了，他已经习惯了。
大多数规则是常规的，偶尔会出现几条特殊的。陆晨一直把遵守规则当作保命手段，虽然到目前为止，真正"触发"过的规则只有两三次，而且都没造成什么严重后果。
但今晚不一样。
十一点整，屏幕亮了。
陆晨放下泡面筷子，抬头看去。
屏幕上的文字不是平时的白色。
是红色的。
他在这间便利店待了三年，见过白色的常规规则，见过黄色的提示规则，见过一次橙色的警告规则。
红色是第一次。
屏幕上浮出一行字：
【警告：今夜有"审查者"到访。】
陆晨的后背一瞬间绷直了。
他见过"审查者"这个词，在早期的规则里出现过一次，但那次只是一条简短的提示："如遇审查者，保持沉默，不要主动搭话。"当时他没太在意，以为就是某种高等级的山海巡查员。
但这次的规则明显不一样。
红色文字继续往下滚动：
【请严格遵守所有规则。】
【不要试图交易。】
【不要直视。】
【不要……】
文字在这里停了。
屏幕闪了一下，像信号受到了干扰。最后一行字只写了一半，那个"不要"后面的内容被一团像素乱码取代了，红红绿绿地闪烁着。
然后就黑了。
屏幕彻底灭了。
陆晨盯着那块黑掉的屏幕，手里的泡面筷子掉在了桌上。
规则从来没断过。三年来，不管多奇怪多离谱的规则，都是完整的。从来没有出现过写到一半就中断的情况。
这意味着什么？
是系统出了问题，还是有人，或者有什么东西，不想让他看到完整的规则？
他掏出手机，想给白泽发消息。打开微信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了。白泽说了"今晚不建议你待在店里"，他当时没当回事。现在想想，白泽是不是知道今晚会有审查者？
消息还是发了出去："规则屏幕出红色警告了，说有审查者要来。规则断了，没显示完。你知不知道什么情况？"
等了三十秒。没有回复。
一分钟。还是没有。
两分钟后，白泽回了一条："离开便利店。现在。"
陆晨看着这三个字，拇指悬在屏幕上方。
离开？往哪儿离开？这间便利店是他的家也是他的店。大半夜的让他去哪儿？
再说了，他是店长。手册上写着，店长是交易站运转的必要条件。如果他走了，交易站出了什么问题怎么办？
他没走。
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如果他跑了，那昨晚在密室里看到的一切就白看了。父亲的留言、手册的内容、"最后的锚点最后的店长"，这些东西沉甸甸地压在他胸口，让他挪不动步子。
陆晨把手机扔到收银台上，从柜台下面摸出一根棒球棍。不是棒球棍，其实就是一根拖把杆，他之前用来赶走过老鼠的。硬木的，打人应该挺疼。
虽然不知道对"审查者"有没有用。
十一点四十分。
便利店里安静得诡异。平时这个时间，多少能听到一些声音，冰箱运转的嗡嗡声、远处马路上的车声、偶尔有夜猫在外面叫。
今晚什么都没有。
像是整个世界被按了静音键。
陆晨坐在收银台后面，棒球棍横放在膝盖上。他的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货架整齐，冷柜正常，灯光正常。那件"永远卖不出去的商品"还在老位置，第三排货架的最底层，一个灰扑扑的小盒子，上面没有标签，拿起来轻得像是空的。他试过很多次卖掉它，每次都在交易环节出各种莫名其妙的问题，最后只能放回原处。
十一点五十分。
安静持续。
陆晨的手心开始出汗。他攥紧拖把杆，手背上的胎记又开始发热了，和昨晚在青铜门前一样，隐隐发烫，像是某种预警。
十一点五十五分。
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便利店内部，准确地说，是从地下室的方向。
青铜门。
"嗡……"
一声低沉的震动，从地板下面传上来。陆晨的脚底板能感受到那种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下深处苏醒。
十一点五十八分。
震动停止了。便利店重新陷入死寂。
陆晨盯着门口。
他在等。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规则说"审查者到访"，既然是"到访"，那总该有个来的方式。从正门进？从窗户进？还是凭空出现？
十一点五十九分。
最后一分钟。
陆晨的手攥着拖把杆，指节发白。他的目光锁定在便利店的玻璃门上。卷帘门拉下来以后，玻璃门就是最后一道屏障。透过玻璃能看到外面的街道，空荡荡的，路灯把地面照得惨白。
零点整。
"叮咚……"
门铃响了。
不是便利店的电子门铃，卷帘门拉下来以后，门铃应该是断电的。
但这个声音清清楚楚，清脆悦耳，像是有人按响了它。
陆晨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他慢慢站起身，绕过收银台，走向门口。拖把杆握在右手，左手不自觉地攥成了拳头。手背上的胎记热得像是要烧起来。
他走到卷帘门前面。
卷帘门是不透明的铁皮，从里面看不到外面。但门上方有一块小小的玻璃窗，平时用来在开门前看一眼外面有没有人。
陆晨踮起脚，透过那块玻璃窗往外看。
门外站着一个人。
不是山海生物。
陆晨辨认了三秒钟。他的山海视觉自动激活了，左眼瞳孔收缩，视野里应该浮现出山海生物的信息标签。
什么都没有。
山海视觉面对山海生物时会显示信息，面对普通人时什么都不会显示。
门外站着的，是一个普通人。
一个年轻女人。二十出头的样子，短发，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背着一个双肩包。她的脸在路灯下看得很清楚，五官端正，表情平静，像是在等一个朋友开门。
但她的右手举着一个东西。
一张卡片。
白色的卡片，正面朝着玻璃窗的方向。上面印着几行字，隔着卷帘门的玻璃窗，陆晨只能看清最上面一行。
"山海商铺系统·审查部"。
他的胃猛地收缩了一下。
门外的人似乎感应到了他的目光。她抬起头，对着卷帘门上方的玻璃窗，对着他的眼睛，露出了一个礼貌的、职业化的微笑。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夜里听得清清楚楚：
"第九交易站店长，请开门。例行审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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