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的第一位顾客没有来。
陆晨从零点等到零点四十，门外一点动静都没有。他的视线一直盯着门口那块发光的告示牌，脑子里反复琢磨那两条规则。
不直视眼睛。不找零。
他提前做了准备，把一枚秦半两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口袋里，万一需要"不找零"的时候，他至少知道这是什么。
但四十分钟过去了，没人来。
零点四十五分，门铃响了。
叮。
陆晨下意识地低下头，目光落在收银台上，不看来人的脸。
"嘿，老板！"
一个很欢快的声音，年轻男声，带着点大大咧咧的味道。
陆晨小心翼翼地抬起视线，但只看到对方的脖子以下。来人身材圆滚滚的，穿一件宽松的黑色T恤，下面是一条沙滩短裤，脚上趿拉着人字拖。
肚子很大，像是怀了八个月。但四肢并不粗，脸也……
他硬生生把目光压了回去，没往上看。
规则第一条：不要直视第一位顾客的眼睛。
"老板你这店挺小的啊。"来人在店里转了一圈，脚步声很响，"但东西还挺全。"
陆晨听到了拿东西的声音。
很多、很多拿东西的声音。
"这个面来一桶，不对，来五桶。"
"薯片要黄瓜味的，全部。"
"辣条！还有辣条！卫龙的大面筋，这个好，来十包。"
"可乐！冰的！老板你这冰柜就这几瓶？"
陆晨站在收银台后面，听着货架那边噼里啪啦的声响，表情逐渐变得微妙。
他偷偷瞥了一眼系统屏幕，上面显示着顾客的种族信息：
【饕餮（未登记）】
饕餮。
山海经里出了名的吃货。贪食之兽。
"……你开心就好。"陆晨小声嘀咕了一句。
大概过了十分钟，那个圆滚滚的身影抱着一大堆东西来到了收银台。
陆晨数了一下。泡面十二桶、薯片八袋、辣条十五包、可乐六瓶、火腿肠二十根、卤蛋十颗、巧克力四盒、牛肉干五袋。
"还有那个，"饕餮指了指货架最上面，"那个大包的棉花糖，给我来两袋。"
陆晨搬了个凳子把棉花糖拿下来。
"就这些？"
"嗯……再加个面包吧。那个肉松的。"
陆晨从货架上拿了个肉松面包。
"就这些了？"
"先这样。"
陆晨开始扫码。
他没有用正常的收银系统，而是用山海商铺系统的扫描功能。每扫一件商品，屏幕上就跳出对应的功德价值。
十二桶泡面，普通因果，每桶功德+3。
薯片、辣条、可乐这些零食，因果等级更低，每样功德+1到+2。
加起来一共是：
【总计：功德+107】
不算多。但如果这位饕餮先生用的是半两钱或者其他"功德载体"来付款，实际功德可能会更高。
"一共……"陆晨犹豫了一下，他不知道该收多少钱。系统没有显示人民币价格。
"一百六。"他随口报了个数，跟正常便利店的物价差不多。
饕餮点了点头，开始在口袋里掏。
掏了半天。
左口袋，右口袋，后面口袋，T恤前面的袋鼠兜。
最后他掏出来一张银行卡。
普通的储蓄卡，某国有银行的，卡面上还贴着个卡通贴纸。
"刷卡。"
陆晨看了看那张银行卡，又看了看饕餮。
"……你认真的？"
"怎么了？"
"便利店……算了。"陆晨本来想说"便利店不办这个"，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拿起那张银行卡，在正常收银系统的刷卡器上刷了一下。
屏幕上弹出了提示：
【交易失败。】
他又刷了一次。
【交易失败。账户冻结。】
陆晨把卡从刷卡器里退出来，看着饕餮。
"你的卡被冻了。"
"啊？"饕餮的声音里带着真实的困惑，"不会吧，我上个月还用过……"
系统这时候弹出了一条补充信息，只有陆晨能看到：
【交易失败。
账户冻结。
原因：此账户持有人曾吞噬一座山体的全部灵脉，导致方圆三百里灵气枯竭。山海仲裁庭已冻结其所有人类世界金融账户，直至赔偿完成。】
陆晨看完这行字，表情很复杂。
吃了一座山。
不是比喻，是真的吃了一座山。
"那个……"饕餮搓了搓手，圆滚滚的身体往前倾了倾，声音变得小了，"能赊账吗？"
陆晨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我真的没钱了。"饕餮的语气变得委屈起来，像一个在零食店门口被妈妈拒绝的小孩，"你不知道我现在多惨。上次的事出了以后，我连花呗都被封了。微信零钱也被扣光了。支付宝直接给我注销了。"
"你在人间连移动支付都用不了？"
"都用不了。"
陆晨忽然有点同情他。
但他还是摇了摇头。
"不能赊账。"
"老板……"
"不行。"
"老板你看这样行不行，我先吃，吃完我出去打工赚钱，明天来还你。双倍。不，三倍。"
"便利店不办这个。"
"老板……"
饕餮可怜巴巴地站在那里，两只手攥着T恤的下摆，肚子随着他的呼吸一起一伏。他看上去就是一个普通的、吃不起饭的、胖胖的年轻人。
如果不是系统告诉陆晨这位曾经吃掉了一座山的话。
"你以前不都是怎么解决的？"陆晨问。
"以前……以前我跟着我哥混。"饕餮小声说，"但我哥最近也出事了，被封印了，不知道封在哪了。"
"你哥是谁？"
"混沌。"
陆晨没接话。他不知道混沌是谁，或者说他知道，《山海经》里混沌是四大凶兽之一，跟饕餮、穷奇、梼杌并列。
但他不确定这个世界里的"混沌"跟他书里看到的是不是一回事。
"总之不能赊账，你把这些放回去吧。"
饕餮没有动。
他站在那里，低着头，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再争取一下。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叹了口气。
那声叹气很短，很轻，像是一个人把所有能说的话都咽回去之后，挤出来的唯一一点声响。
陆晨的心软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上个月被老板卷钱跑路时的感觉。不是愤怒，是一种茫然，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的茫然。
"行吧。"
他听见自己说了这两个字。
饕餮抬起头。陆晨赶紧把视线往下挪，他还没忘记那条规则。
"真的？！"
"我说的不是赊账。"陆晨从货架上拿了一桶泡面，放在收银台上，"这桶算我请你。一桶面，不违反规则。"
他指了指那堆东西："但这些，你得付钱。没钱就把大部分放回去，留个一两样，我可以当你用别的东西换。"
饕餮的眼睛亮了。
虽然陆晨没有直视他的眼睛，但他能感觉到那种亮度。像是一盏快灭的灯突然被重新点亮了。
"真的真的？谢谢老板！老板你是好人！"
饕餮手忙脚乱地把大部分东西往回搬，只留了四桶泡面、两包辣条和一袋薯片。
他又掏了半天口袋，这次掏出来一个亮晶晶的东西。一块拇指大小的玉片，温润通透，一看就不是凡品。
"这个行不行？"
陆晨把玉片放在系统扫描区。
【昆仑碎玉×1。因果等级：B。功德+215。】
"够了。"
饕餮欢天喜地抱着东西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过头来。
"老板，你人真好。比我以前认识的那些人都好。"
陆晨摆了摆手："赶紧走。"
饕餮笑嘻嘻地推门出去了。门铃叮的一声，安静下来。
陆晨靠在收银台上，长出了一口气。
他看了一眼系统：当前功德余额631。距离1000解锁功德商店还差三百多。
今晚的交易还算顺利。虽然第一位顾客没有来。
等等。
他猛地坐直了。
第一位顾客。
告示牌上的规则说的是"不要直视第一位顾客的眼睛"。
但饕餮是今晚来的第一个。他从头到尾都没有看饕餮的脸。所以这条规则算是遵守了。
但为什么，系统说饕餮是"未登记"状态，之前从来没来过？
他之前从来没来过，为什么知道这家店？
他说的"以前跟我哥混"的那个"哥"，到底是什么来头？
陆晨正在想这些问题的时候，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从门外传来的。
脚步声。
不止一个。
是很多东西的脚步声。也许不该叫"东西"。
有的沉重，像是有几百斤的重量踩在地面上，震得门口的地砖都在发抖。有的轻快，嗒嗒嗒的，像是某种爪子在敲击地面。有的几乎没有声音，但空气里飘来一股奇怪的腥甜味。
脚步声越来越近。
不止两个。
陆晨盯着那扇玻璃门，看着门外的黑暗。
告示牌上的白光似乎变暗了一些，那两条规则的字迹也开始模糊。
系统弹出了一条新的提示：
【警告：检测到多名顾客同时接近。预计到达时间：2分钟。建议店主做好接待准备。】
【提醒：今夜规则第1条仅适用于第一位顾客。第二位及之后的顾客无此限制。】
陆晨慢慢站起来。
门外，那些脚步声停在了门口。
门铃响了。
叮。叮。叮叮叮叮叮……
风铃像是疯了一样响个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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