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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omb Raider Through Time

Chapter 10 /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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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0

Tomb Raider Through Ti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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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之前,周文锦不见了。

这件事从被发现到传遍整个中军大帐,只用了不到半炷香的时间。但真正让我后背发凉的,不是他消失这件事本身——而是所有人对这一事件的沉默反应。负责看守周文锦帐篷的四个士卒,按秦律当斩。章邯没有下令斩他们,甚至没有责罚,只是挥了挥手让他们退下。他的脸上没有意外,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沉重的、像是早就知道会发生什么但一直在等它发生的疲惫。这种表情比任何军令都更让人不安。

我是被一阵嘈杂声吵醒的。准确地说,不是嘈杂——是有人在帐篷外面压着嗓子说话,声音很低,但语气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恐慌。我掀开帐帘的时候,天边刚泛起蟹壳青,辕门上的风灯还没熄。辎重营方向围了一圈人,不是普通士卒——都是章邯的亲兵。他们围着周文锦那顶帐篷,没有人进去,也没有人说话,就那么围成一个半圆,像一群面对狼穴的猎人,明知狼在里面,却不敢确定它还在不在。

陈安站在帐篷门口,背对着我,手按刀柄。他站得很直,但我注意到他的左手在身侧攥紧又松开,攥紧又松开——这个动作他只有在地宫里面对徐阿福的时候做过。我快步走过去,拨开人群,站到他旁边,然后看到了帐篷里面的景象。

帐篷是空的。不是“人不在”的那种空。是空得像是从来没有人住过。行军床上的毡毯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放在正中央,没有压痕。木案上的水碗是满的,水面平静得像一面小镜子,没有被人喝过的痕迹。油灯里的油还是满的,灯芯是白的,没有被点过的痕迹。地上的泥土是平的,没有一个脚印——昨天下午周文锦在这顶帐篷里来回踱步踩出的那几个深坑,全部消失了。不只是脚印。他留在帐篷里的所有痕迹都消失了。他带来的那面铜镜,他揣在怀里嫌热扔在床脚的布巾,他咬了一半说太硬明天再吃结果放在案角的半块干粮——全都不见了。不是被拿走了,是从来没有存在过。这顶帐篷就像一顶全新的帐篷,等着一个从未住进来的人。

但帐篷外面有脚印。四双军靴的脚印,是昨晚站岗的四个士卒留下的,深深浅浅地踩在泥地上。那些脚印证明他们昨晚确实守在帐篷外面,一步都没有离开。我蹲下去,用手指按住其中一只脚印的边缘。泥土是硬的,被夜露打湿之后又重新冻住,边缘清晰得像是刚印上去的。昨晚有风,但不大,不足以吹平帐篷里的脚印却留下帐篷外的脚印。

“谁发现的?”我问。

四个人里最年长的那个士卒往前迈了半步。他的脸是灰的,嘴唇发白,说话的时候不敢看我的眼睛,一直盯着地面。“子时三刻换岗的时候,帐篷里还有鼾声。我从小窗往里看了一眼,周先生裹着毯子睡得很沉。丑时过半,里面没声了。我以为他睡熟了,没多想。寅时一刻,伙房送来早粥,我掀帘子进去——就是这样了。毡毯是叠好的,水碗是满的,人没了。”他咽了口唾沫,“地上没有脚印。我第一个进去的,地上什么都没有。但周先生不见了。”

“子时到丑时之间,你们有没有听到任何动静?”

四个人同时摇头。但那个年长士卒的摇头比另外三个人慢了半拍,他的眼神闪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把什么事说出来。陈安捕捉到了这个细节,把目光压过去,语气很淡:“你在犹豫什么?”

年长士卒脸色更白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开,像是要吐出一个他自己都不确定该不该说的东西。最后他终于说了出来,声音压得极低:“鼾声停止之前,我听到了一声铜锣响。”

“铜锣?嬴安的游哨?”陈安皱起了眉头。

“不是游哨的铜锣,比那低沉许多,就响了一声。从那顶帐篷里面传出来的。我当时以为周先生做了噩梦,在敲床板,也没太在意。”年长士卒顿了顿,抬起头直视陈安,“但刚才我去收拾帐篷的时候,翻遍了整顶帐篷,里面没有任何金属物件能发出那种声音。”说完,他脸色忽然又白了三分,像是终于将什么东西对上了号,“然后就没了。鼾声断了,帐篷里什么声音都没有了。我当时想进去看看,但脚迈不出去——我不知道怎么形容,不是害怕,是觉得不该进去。”

陈安沉默了片刻,然后转向我:“你觉得——”

我没有回答。我的注意力全在那面水碗上。水碗里的水面依然平静,但碗底有一个极小的暗红色光点,在缓缓地明灭,和周文锦手腕里那枚碎片的搏动频率完全一致。频率完全一致,说明碎片还在工作,只是不在这个空间。我伸出手指去触碰那光点,指尖还没有碰到水面,光点就熄灭了。水面恢复了清澈,仿佛刚才只是一个幻觉。但在那个光点熄灭的瞬间,我的胸口窥天镜猛地搏动了两下——快、重、带着一股愤怒——不是警告,是愤怒。

窥天镜里的碎片,在认出了什么东西之后,表达出了一种近似愤怒的反应。这个发现让我头皮发麻。铜镜在生气。两枚碎片在生气。它们认得那个光点,并且憎恨它。

章邯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查清楚了?”

我转过身。章邯站在我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披着玄色大氅,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他的目光越过我,在空荡荡的帐篷里扫了一圈,然后落在那个年长士卒身上。“你们四个守在帐篷外面,一步没离开。一个活人,在你们眼皮子底下消失了。”他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到让人发冷,“按秦律,失职当斩。你们有没有什么要说的?”

四个人同时跪了下去。年长士卒伏在地上,额头贴着泥土,声音颤抖但字字清晰:“将军,我等死不足惜。但周先生消失之前,他的帐篷里响了一声铜锣。不是军营里任何一面铜锣的声音。那声音闷,沉,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我不敢说这东西是什么,但我知道那不是人能敲出来的。”

章邯看着我。我没有说话,只是朝帐篷里面偏了一下头,示意他跟我进去。章邯掀起帐帘走进来,陈安跟在后面。帐篷里很暗,油灯没点,只有头顶毡布的缝隙里漏下来几道青灰色的晨光。我指向水碗底部——那个暗红色的光点已经不见了,但水面上还残存着一圈极淡的涟漪,证明刚才确实有东西在水底亮过。

“水碗底部有一个光点,碎片搏动的频率。我伸手去碰,它灭了。然后我胸口的窥天镜搏动了两下——是愤怒。”

章邯一言不发地看着那只水碗。

我继续往下说:“周文锦身上有一枚碎片,嵌在左腕皮下。这个细节只有我们几个人知道。如果对方是冲着碎片来的,对方的目标应该是我和镜子,但他没动我帐篷,甚至没动外面哨兵一个手指头。他带走的不是周文锦的人——他带走的是那枚碎片。周文锦的人只是一个容器。碎片在他的手腕里,所以他要连人带碎片一起带走。”

陈安提出了合理的疑问:“为什么只拿周文锦的?你胸口那面镜子里有两枚,他为什么不拿?”

我顺着逻辑往下推演:“因为周文锦的碎片嵌在肉里。他把碎片从镜子转移到自己身体里之后,削弱了铜镜对碎片的保护,更容易被追踪或转移。我胸口这两枚在镜背的青铜纹路里,对方可能暂时够不着。还有一种可能——对方不是一个人,是一个群体,或者说一个存在正在收集碎片。”

章邯从进入帐篷后就一直没说话。他站在行军床旁边,低头看着那床叠得整整齐齐的毡毯。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去摸了摸枕头中央——那里没有压痕,没有体温残留,没有任何一个睡了一夜的人应该留下的痕迹。他收回手,转过身来,脸色非常难看。

“你说对方带走了他的身体和碎片。但为什么连床上的压痕也要带走?为什么连咬了一半的干粮、擦过嘴的布巾都要带走?这不是绑架,这是——”

“清除。”我接过话头,语气平静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对方不只是带走周文锦,他是把所有能证明周文锦存在过的东西全部抹掉了。就像一个从来没有人住过的帐篷,等着一个从未存在过的人。”

这句话一说出来,帐篷里安静了很长时间。风声从毡布缝隙里钻进来,发出极细微的呜咽。外面的亲兵还在围成半圆,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离开。远处的灶房里传来伙夫切菜的笃笃声,和平时一模一样,但在这一刻显得格外刺耳——好像整个营地只有那几个伙夫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在继续他们日复一日的工作。而他们不知道的是,他们认识的某个人,已经在这座营地里被抹得干干净净,连他咬过一口的干粮都没留下。

“陈安,”章邯忽然开口,语气恢复了秦军主将的果断,“把昨晚在辎重营附近所有值夜的人全部集合,挨个问,一个细节都不要漏。他昨晚有没有打鼾?鼾声什么时候停的?停之前有没有其他声音?帐篷外面有没有亮光?任何光,任何颜色的光,全部记下来。”

陈安领命而去。帐帘掀开的瞬间,晨光涌进来,照亮了帐篷正中央那片平整的泥地。没有脚印,没有痕迹,什么都没有。然后我注意到了一样东西。水碗旁边,木案的边缘,有一道极细的划痕。不是刀痕,不是磕碰的痕迹,是指甲划出来的——人的指甲。在木质表面划过,留下了五道并排的浅痕。那是手指扣住桌案边缘、用力攥紧时留下的抓痕。从力道的方向判断,手指抓在案沿上,指甲陷进木头里,然后被什么东西从帐篷里往外拖——拖拽的瞬间,手指从案沿滑脱,指甲在木头表面犁出了这五道痕迹。

周文锦不是自己走出去的,他是被某种力量从床上拖起来,拖过行军床和木案之间的空地。他死命抓住案沿试图抵抗,但那股力量远远大于他的体重。他的手指从案沿上滑脱,指甲在木头上留下了最后的挣扎印记。然后他被拖走了。拖去哪里?帐篷里没有任何拖拽的血迹,地面也没有挣扎的痕迹。他不是被拖出帐篷的——他是在帐篷里面凭空消失的。

那声响不是锣。那是他的手指从案沿滑脱的瞬间,胳膊甩在床板上发出的闷响。

我走到木案前,蹲下去平视那五道指甲痕。痕很浅,只有贴近了才能看到。五道痕的间距均匀,排列整齐,没有断裂——他抓得很用力,指甲嵌进木头里,一直滑到案沿边缘才脱开。我把手放在那五道痕上面,对比了一下方向。他是右手抓案沿,身体往帐篷内侧被拖。帐篷内侧是行军床的位置。

行军床上有毡毯。毡毯叠得整整齐齐。

我站起来,走到行军床前,掀开那床毡毯。毯子下面什么都没有,只有木板。木板上有极淡的暗红色纹路,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和穰县地宫墙壁上那些血管一样的纹路一模一样。我把手按在木板上,掌心传来一股极微弱的温热——碎片残留的温度。暗红纹路在五息之内完全消失了,木板恢复了原本的灰白色,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章邯从头到尾看完了我所有的动作。当我从行军床边站起来的时候,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帐篷里两个人能听见。

“他在子时被带走的。距离现在快三个时辰了。三个时辰,足够把他带到任何地方。”

我摇了摇头:“三个时辰在物理上足够,但碎片感应不会骗人。周文锦身上那枚碎片和我胸口两枚碎片之间的感应,在他消失的瞬间就断了。不是变弱,不是变远,是直接切断。就像一盏灯被人吹灭——不是把灯挪到远处让它变暗,而是一口气吹灭。这不符合物理规律。只要碎片还在同一个时空里,哪怕隔着千里,感应也不可能完全消失。”

“你的判断?”

我顿了一下,然后把这个判断说出口:“他不在这个时空了。”

章邯盯着我看了很久。他的眼睛里有很多东西——疑惑、警惕、还有一丝极难察觉的恐惧。一个统领二十万大军、在巨鹿和项羽正面硬扛过的秦军主将,在听到“不在这个时空”这几个字的时候,嘴角的肌肉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碎片来自门后面。门后面是什么,我们不知道,但那扇门隔开的不一定是两个房间——可能是两个时空。碎片本身就是一种超时空的存在,周文锦把碎片从镜子转移到身体里之后,削弱了镜子对碎片的保护,更容易被力量追踪或带走。如果对方能跨越时空带人,那他不需要打开门,就能把带着碎片的人拖进去。周文锦不是被绑架了——他是被从这个世界里‘取走’了。”

我话音刚落,帐帘被人从外面猛地掀开。陈安大步走进来,脸色铁青,手里拎着一只军靴——不是秦军的制式军靴,是一只现代运动鞋。鞋底沾满了泥,鞋面上有一道极细的暗红色划痕。他把那只鞋递到我面前,问了一个问题:“这是不是周文锦的?”

我接过那只鞋,翻过来看鞋底。鞋底的纹路是防滑的波浪形,橡胶材质,秦朝没有任何一双鞋有这样的鞋底。鞋码四十二码,周文锦的脚就是四十二码。鞋垫上印着一个已经模糊不清的商标——现代商标。他穿越到秦朝之后一直穿着这双鞋,平时套在秦军绑腿外面,用布条缠住,看起来和军靴差别不大,所以之前没人注意到。

“在哪找到的?”

“辎重营后面的垃圾堆里。一个伙夫捡到的,他说昨晚倒垃圾的时候还没有,今早去倒垃圾就有了。鞋是从高处落下来的——垃圾堆正上方是空的,没有树,没有屋檐,没有任何能挂住一只鞋的地方。”陈安停顿了一下,“那只鞋掉在垃圾堆正中央,入土两寸。不是扔下去的,是从很高的地方掉下来的。”

我握着那只鞋,忽然想到了一件事。周文锦是个左撇子。他握筷子、拿笔、翻书,都用左手。那枚碎片嵌在他的左腕皮下,因为左腕最方便,他用左手的时候碎片就在他眼前。这只鞋是右脚的。如果是他在挣扎中甩脱了鞋,应该是左脚鞋——因为他的左手在抓东西,身体被往左边拖,左脚最容易被扯掉。但掉下来的是右脚的鞋。右脚的鞋不太可能是在挣扎中被拖掉的。更像是他自己扔下来的。

他在留下这只鞋。

一个在子时被从时空里“取走”的人,凌晨在辎重营的垃圾堆正上方扔下了一只右脚的鞋,这只鞋从极高处坠落,入土两寸。他不在秦朝这个时空,但他还能影响到这个时空的物质——鞋从高处落下来,说明他在某个比地面高的位置待过一瞬。那个位置不在我们的三维空间里,但仍然和这个空间的重力场有交集。

我把鞋翻过来,在鞋舌内侧发现了一张叠得极小的纸条。纸条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的材质是现代纸,不是秦朝竹简。纸条上用炭笔写了两个字——秦小篆。“碎片”。

他没有写“救命”,没有写“我被抓了”,没有写“来找我”。他写了“碎片”。他在最短的时间里做出了最精确的判断——他不是在求救,他是在传递关键信息。无论谁带走了他,带走他的方式一定和碎片有关。他正在经历整个过程,在被拖走的瞬间,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求救,而是记录。

紧接着,一只靴子踩在碎石上的声音从辕门方向传来。

嬴安回来了。

少年将军浑身被晨露打得透湿,甲胄上沾满了泥点,脸上有两道被荆棘划出的血痕。但他的步伐依然保持着那种一板一眼的节奏——每一步间隔的时间几乎一模一样。他身后跟着两个斥候,同样是满脸尘土,其中一个的袖子被撕掉了一半。他们腰间挂的马鞭还在滴着露水,说明刚下马不超过二十个呼吸。嬴安走到我和章邯面前,拱手行礼,动作依然一丝不苟,但额头上那层细密的汗珠说明他这一路上几乎没有停过。

“西南方向三十里,发现了两组新的痕迹。”他从怀中取出白布,展开,上面拓着炭笔描下来的图案。第一个痕迹是一组脚印——人的脚印,赤足,脚掌很小,像女人或者半大孩子的脚。第二个痕迹是一道极深的划痕,从地面一直延伸到一块岩壁上,划痕两侧的石头被高温烧成了玻璃质。在岩石旁边,白布上描着四个字——“别开那门”。

四个字,不是指甲划的,是咬破手指蘸着血写在石头上的。字迹潦草到了极致,写到“门”字的最后一笔时血显然不够了,笔画越来越淡,最后竖弯钩几乎看不见。血很新鲜。那个女人还在外面。她在追那个东西的同时,还在沿途给我们留记号。她知道我们要来找周文锦——或者她知道周文锦会出事。她比我们更早察觉到了异常。

章邯看完白布上的拓印,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向嬴安,问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你说的两组痕迹——后面那一组,女人的脚印,最后消失在哪里?”

嬴安的表情变了。不是恐惧,是困惑。一种对超出常理现象无法解释的困惑。“将军,这就是我来要当面禀报的事。女人的脚印一路往北,追着前面那组大爪印,追到槐里县以北约五里的地方——消失了。不是转身走了,不是被什么东西盖住了,是凭空消失。脚印在地面上突然终止,最后一个脚印踩得极深,像是她在消失的一瞬间猛地停住。脚印周围的地面上有烧焦的痕迹,土被高温烧成了黑色,但没有火,没有灰烬,只有一片焦土。焦土中央有一个拇指大小的坑——那个坑的形状,和穰县地宫石板上放珠子的凹槽一样。”

“那组大爪印呢?”

“大爪印没有消失。大爪印继续往北延伸,方向直指大营。但——”

嬴安罕见地停了一息。这个少年将军说话从来不带停顿,每一个字都像是预先在脑子里排好了队再依次往外放。但现在他顿住了,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在剑柄上收紧。这一息延迟,比任何辞藻都更直白地告诉我:接下来要说的事,他无法解释。

“但在大爪印和女人脚印同时消失的那个点上,出现了第三组脚印。人的脚印,穿鞋的。鞋底的纹路是波浪形的,秦军没有这样的鞋。这组脚印只延伸了十来步,十步之后也消失了。在这十步之内,我们在地上发现了这个。”

他从怀中摸出第二块白布,展开。

白布上拓着四个字。不是女人写的那种潦草的血字,是炭笔写的,笔迹粗短圆润,每个字的收笔处都有一个往上挑的小勾——周文锦的笔迹。

四个字:“别让陈九”。

后面没有字了。字迹在最末一笔断开,像是写字的笔忽然被人从手中抽走,留下了半道未完成的横折。

这四个字的含义和女人的血字截然不同。女人从来都是警告我们不要靠近,不要开门,不要碰碎片。周文锦这句没有主语,没有宾语,只有动作。他不是在警告谁——他是想告诉我或陈安去做什么。但“别让陈九”后面的部分被掐断了。

陈安捏着那块白布,指节用力到发白。“他没写完。”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自言自语,“他来得及写四个字,但没来得及写第五个。他最后想的不是求救——他想的是你。”

嬴安继续往下说:“我们在发现鞋印的位置方圆三里内搜寻了两遍,没有找到周先生的踪迹。他的鞋印出现得毫无来由——前面没有任何足迹通向那个点,他就那么凭空出现,踩下几行鞋印,写了四个字,然后凭空消失。”嬴安停顿,看向我,“陈先生,在你看来,一个人能不能在同一片地面上出现两次?”

这是一个超越了秦朝人认知范畴的问题。但嬴安问得很认真,不是质问,是求教。他在战场上是一个无所畏惧的将军,但在这些超出常理的事情面前,他只是一个十八岁的少年,试图从我这个“未来人”身上得到一些他能理解的解释。

“他不是出现了两次,”我终于开口,“是他被带到另一个时空,然后又短暂地被放了回来——只放了几个呼吸的时间,只够他跑十来步,写四个字。写完之后又被拖回去了。这不是逃跑,是对方在利用他传话。”

“利用他传话?”嬴安皱了皱眉,“对方如果想传话,为什么不直接现身?为什么要在西南方向三十里外放了周先生十步路,又把他收回去?”

“因为对方不想让我们知道它是谁,但想让我们知道它有什么能力。它让周文锦跑了十步,写了四个字,然后把他重新抓回去——这是在展示控制力。它能放,也能收,随时随刻。它在告诉我们:你们的同伴在我手里,我想让他出来他就出来,我想让他回去他就回去。你们的空间对我而言不是障碍。你们的防御对我而言不是墙。”

我说完这句话之后,在场所有人同时沉默。

章邯的手指在木案上敲了三下,每一下都很慢。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背对着我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咬出来的:“我在秦军中当了二十年兵,打过六国,平过叛乱。我见过最凶残的敌人,最狡诈的战术,最疯狂的拼命。但我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一种敌人——不现身,不交战,不谈判。它只是在你面前一件一件地拿走东西,然后等你去找它。”

他转过身,看着我。“陈九,你是未来的人。你告诉我——在你的时代,有没有听说过这种东西?”

我的时代。二十一世纪。科学昌明的时代。所有神鬼都被写进小说和电影的时代。但在我穿回去的那个凌晨,我在手机上看到了一条新闻——骊山北麓勘探队在地下三百米深处检测到异常磁场波动,勘探设备全部失灵,勘探队员报告“听到地下传来有规律的敲击声”。官方解释是地下水滴落。但我知道那不是水滴。那是敲门声。敲了两千年还没停。

我看着章邯的眼睛,把手按在窥天镜上。两枚碎片在青铜纹路里搏动着,西南方向的信号还在加速逼近,女人微弱的气息断在槐里县以北五里的焦土坑里。而周文锦——那个胖子的鼾声再也听不到了。但在鼾声断绝之前,他留下了那只鞋,留下了五道指甲痕,还有那四个字。“碎片”。我反复咀嚼这两个字——他为什么在被拖入另一个时空的瞬间,用尽全力写下的不是“救命”而是“碎片”?

他是在告诉我:对方要的不是他,从来都不是。对方要的是碎片。他只是个附带品。而之所以选他,是因为他的碎片嵌在肉里,对那股力量的防护最弱。

那就简单了。

所有的一切——周文锦的消失、女人的断讯、西南那个东西的加速逼近——都指向同一个方向。碎片是钥匙,也是锁链。谁握着碎片,谁就握着主动权。

我把手从窥天镜上放下来,转向章邯,声音很平静:“我准备回去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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