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明大厦十八层。
夕阳斜斜切过落地窗,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金色的光带。光带穿过四溅的血雾,落在墙上、沙发上、十字架上,给每一抹猩红都镀上了一层朦胧的金边。
圣洁,与血腥。
两种极端的东西在这间屋子里奇异地糅合在一起,像一幅被打翻的宗教油画。
沈昼坐在浸满鲜血的沙发上,指间的烟燃到了尽头,烟灰簌簌落在血洼里,晕开一小片灰白。他抽完最后一口,将烟头按在扶手上掐灭,火星在暗红的血渍里 "滋" 地一声熄灭。
然后他抬起手,随意挥了挥。
淡金色的圣光从他体内涌出,像潮水一样漫过整个房间。
墙角的血珠动了。
先是一滴、两滴,随即成千上万道血线从墙壁、地板、天花板上剥离,像有生命的红色溪流,朝着房间中心汇聚。李默那具残破不堪的躯体缓缓浮上半空,炸开的皮肉在圣光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归位。碎裂的骨骼一根根重新拼接,发出细密的 "咔哒" 声。
血液回流,肌肉重生,皮肤愈合。
大约半分钟。
一个完好无损的李默静静悬浮在沈昼面前,双目紧闭,胸口微微起伏,像是只是睡着了。
"咳咳……"
李默猛地睁开眼睛。
剧烈的咳嗽让他弓起身子,肺里像灌了冰水一样刺痛。他茫然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 完整的,温热的,没有伤口。
然后他想起了死前的最后一幕。
那道白光。骨骼碎裂的剧痛。身体从内部炸开的瞬间。
李默缓缓抬头,看向沙发上的沈昼。
男人还是那副样子,年轻的面容,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圣光,十六只光翼在身后若隐若现。可在李默眼里,那层圣洁的光芒此刻比地狱的业火还要让人胆寒。
这不是守护神。
这是一个披着天使外皮的恶魔。
沈昼似乎对他的目光很满意,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他再次抬手,包裹着李默的圣光骤然散去。
"砰。"
李默重重摔在地板上,尾椎骨传来一阵钝痛。可他顾不上疼,手脚并用地往后挪,直到后背抵住冰冷的墙壁,才停下来。
"你…… 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的声音在发抖,却硬撑着吼了出来。死亡的恐惧还攥着他的心脏,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比九次灾难里任何一次都要真切。
沈昼没回答,慢悠悠地从沙发上站起身。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李默的神经上。李默的瞳孔随着他的脚步不断收缩,后背死死贴住墙,退无可退。
"没什么。" 沈昼在他面前停下,微微弯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就是想验证一下你刚才的猜想。"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戏谑。
"天使,真的都代表正义吗?"
说着,他将手伸进了口袋。
这个动作让李默浑身的汗毛都炸了起来。
他盯着沈昼的口袋,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又是白光?还是别的什么?他会死第二次吗?这一次还会不会复活?
无数念头像乱麻一样在脑子里炸开,可他动不了,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
沈昼掏了半天,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
他抽出一根,递到李默面前。
李默愣住了。
香烟?
他怔怔地看着那根白色的烟卷,又抬头看了看沈昼的脸。男人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像猫逗弄掌心里的老鼠。
"别人递烟给你,应该怎么做?"
沈昼的声音贴着耳朵响起来。
李默浑身一哆嗦,刚松下来的神经瞬间又绷紧到了极致。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抬起手,颤颤巍巍地去接那根烟。
手指碰到烟身的瞬间,他抖得太厉害,差点把烟掉在地上。
"接过烟之后,要说什么?"
沈昼的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很轻的力道,可李默感觉像是被一座山压住了。圣光的温度从掌心透过来,不烫,却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压迫感。他的牙齿在打颤,下唇被自己咬得生疼,嘴里弥漫开一股铁锈味。
那根烟在他手里被攥得变了形,烟丝从两端挤出来。
"谢…… 谢……"
第二个 "谢" 字出口的时候,他尝到了更浓的血腥味。下唇已经被咬破了,血肉模糊。
沈昼终于收回了手。
他直起身,走回沙发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李默过来坐。
李默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 跑。
立刻、马上,以最快的速度冲出这间屋子,远离这个披着神圣外衣的怪物。
可这个念头只闪了一下就被他掐灭了。
他跑不掉的。
连死了都能被复活过来,对方要捏死他,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跑,只会死得更惨。
李默深吸了一口气,撑着墙壁慢慢站起来。
他的腿还在软,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眼睛死死盯着沈昼,生怕对方突然又动手。沈昼就靠在沙发上看着他,嘴角那点戏谑的笑意始终没散,也不催。
短短几步路,李默走得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走到沙发边,他见沈昼确实没有动手的意思,索性破罐破摔,一屁股坐了下去,然后闭上眼睛 —— 一副要杀要剐随便你的架势。
"跟文人打交道就是麻烦。"
预想中的死亡没有降临。
耳边传来沈昼带着笑意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李默悄悄睁开一只眼,看见男人正重新点烟,火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不过胆子还算大。"
李默抿了抿唇,把手里那根被捏皱的烟放在茶几上,又拿起笔和笔记本。他的手还在抖,字迹写出来歪歪扭扭的,但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沈元帅,您到底想表达什么。" 他抬起头,直视沈昼,"身为护国元帅,总不至于无聊到戏弄我一个小记者吧。"
话是硬气的,可尾音还是忍不住发颤。
他已经做好了再死一次的准备。死不可怕,可怕的是像刚才那样,毫无尊严地炸开,像一团烟花。
沈昼看着他强装镇定的样子,忽然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戏谑的笑,而是真的觉得有意思,低低地笑出了声。笑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带着点沙哑。
"当然不是消遣。" 他收了笑,指尖的烟燃出一缕白雾,"我是在给你看答案。"
"恶魔不一定全是邪恶的。"
"天使,也从来不代表正义。"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很轻,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李默心里。
李默愣住了。
他下意识转头望向窗外。那座巨大的天使雕像矗立在夕阳里,金色的余晖洒在洁白的羽翼上,神圣得让人不敢直视。雕像脚下的恶魔面目狰狞,是所有教科书中 "邪恶" 的代名词。
可是……
如果天使不代表正义,那他们信仰了这么多年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李默的思绪乱成一团。
"好了,不说这些。" 沈昼打断了他的出神,调整了一下坐姿,找了个舒服的角度靠在沙发上,"既然你想写传记,想知道全部的真相,那就从头讲起吧。"
"从第一灾开始。"
"欲望。"
听到这两个字,李默猛地回过神。
欲望。
第一次灾难的名字。
所有幸存者都不会忘记的开端。那场下了整整七天的血雨,那些被欲望吞噬变成怪物的人,那座堆满尸体的江城。
他立刻坐直了身体,握紧了笔,看向沈昼的眼神里充满了专注 —— 像一个渴求真相的学生,又像一个抓住了独家新闻的记者。恐惧还在,但好奇心压过了恐惧。
沈昼的目光望向了窗外。
"说到欲望,那可太久远了。"
他的声音低沉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恍惚。之前的戏谑、狠厉、漫不经心,在这一刻都褪去了几分。夕阳的光落在他侧脸上,竟显出一点疲惫。
"让我想起了我当年的故友。"
"故友?"
李默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
护国元帅的故友。一起从九次灾难里走出来的人。出生入死的兄弟。
这个人是谁?为什么史书上从来没有记载?
沈昼又吸了一口烟,烟雾缭绕中,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是啊,我的故友。"
"他叫林夜。"
林夜。
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在李默脑子里轰然炸响。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手里的笔 "啪嗒" 一声掉在地上。
林夜。
这个名字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新一代撒旦。九次灾难的源头。被沈元帅亲手斩杀的恶魔。窗外那座雕像脚下,被天使踩在脚底的怪物,名字就叫林夜。
李默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飘向窗外。
夕阳已经沉下去了大半,天空被染成一片血红。雕像的轮廓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分明 —— 天使高举利剑,恶魔匍匐脚下。
"林夜不是…… 不是新一代撒旦吗?" 他的声音干涩得厉害,"您亲手斩杀的……"
"没错。"
沈昼打断了他。
他的目光也望向窗外,落在那座雕像上,落在恶魔扭曲的面孔上。之前所有的戏谑和狠厉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很深、很沉的东西,像埋在海底的暗礁。
"就是那个新一代撒旦,林夜。"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反常。
"一切噩梦的起源,都要从他那年讲起。"
说到这里,沈昼缓缓抬起目光,越过雕像,望向被夕阳染成血色的天际。
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动窗帘。
房间里的血渍已经被圣光清理干净了,闻不到一点血腥味。可李默却觉得,有什么更沉重、更压抑的东西,正在从沈昼的回忆里漫出来,一点点填满整个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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