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明会那段录音，第二天就上了热搜。
张涛是被小李的电话吵醒的。实习生声音发紧："涛哥，你火了。极客观察那篇稿子，转发十万了，好多人说要帮你。"
张涛揉着太阳穴。他昨晚没睡好，梦里全是老周那句"摹仿形成"。手机里消息堆成山，大多他不相识，有喊好的，也有骂他蹭热度的，他划了两页就不看了。有一条来自林岚：峰会想请你来讲十分钟。
林岚是《极客观察》主编，三十出头，短发，说话像下刀。她当初写那篇稿，是被张涛的鉴定报告震到的，说这年头敢拿白纸黑字跟宏盛掰腕子的，不多。她约张涛在常去的那家面馆见面，陈野也在。马记牛肉面，老板照例多放一把香菜，陈野的碗里堆得老高，他低头刨面，不问闲事。
"年度算法产业峰会，下周五，市会展中心。"林岚把请柬样图推过来，"主办方是我朋友，今年主题叫'谁在定义算法'。我提名了你，点名发言，题目我都想好了：从被剥夺专利到拿回署名，一个工程师的自述。"
张涛没接筷子。"台上十分钟，台下多少人盯着挑错。俞声不会让我安生讲完。"
"所以才要点名。"林岚说，"邀请函发了，就是公开的事。他越拦，越说明你讲的东西扎他。你不敢去，反倒坐实了他们说的'蹭流量'。你怕吗？"
张涛想了想，说："怕。但我更怕不讲。"
林岚笑了："就这句，你上台也这么讲，别背稿。观众要听的是人，不是新闻通稿。"她把请柬样图往他手边推了推，"你要想清楚，上台就等于把脸亮给全行业。俞声会盯死你每一句，抓错就咬。可反过来，他越咬，越多人信你讲的是真的。"
陈野把一筷子面塞进嘴，嚼完才说："去。我陪你。"说完又低头刨面，好像刚才那句跟"再来一碗"一样稀松平常。
这是张涛这三个多月来，第一次有人对他说"我陪你"，不是"我信你"，是这两个字。两个字，比那张纸巾重。当年他被架出宏盛，全公司低头，只有小李塞了张纸。今天陈野坐他对面，说陪他上台。他忽然觉得，三年的亏，有人开始替他还了。
请柬真发下来了，烫金边，署名峰会组委会。张涛捏着，纸硬，边角硌手。他拍了张照，没发圈，存进相册，命名"第一天"。小李在群里转的时候，他没拦，由着传。那张图后来被宏盛的人拿去做文章，说"连请柬都晒，心虚"，可张涛不在乎。他三年里连工位旁的绿萝都被收走，今天有张请柬肯印他名字，晒给谁看都行。他甚至想给母亲发一张，手指悬在微信头像上停了两秒，到底还是没点，怕她跟着瞎操心。
风声比请柬到得还快。
小李在行业群里潜水，截了一长串聊天记录给他。宏盛的人先动的手：一个叫"盛哥"的账号在好几个群里发，说张涛是"蹭热度的疯子"，当年被开除是因为"精神不稳定"，那份笔迹鉴定"水分很大，小作坊出的"。话术熟得很，和当年黑他吃回扣一个路数。张涛一条条看，认出几个当年在宏盛跟他点过头的人，现在敲得最欢。
"涛哥，"小李说，"他们在运作，想把你的名字从嘉宾名单撤了。我看他们私聊，说要'做通主办方'。"
张涛点开那几条，笑了。他早不是三年前那个听见风言风语就低头的人。当年他连俞声群里的笑哭表情都当真，如今看这些，只觉得吵。他给林岚回消息："名单别动，他们越闹，我越要去。"
林岚回了三个字："够意思。"
可俞声没停在嘴上。
周五前三天，峰会的合作媒体之一突然撤了张涛的预告。主办方的朋友私下给林岚透底：宏盛打了招呼，说张涛若上台，"会影响会场秩序"，建议"换更稳妥的嘉宾"。林岚顶了回去："邀请函白纸黑字，撤不了。真乱了场，我替他担。"
张涛知道，这只是前菜。俞声的招数他太熟，先舆论，再动手脚。当年把他名字从发明人划掉，也是先放风"技术不达标"，再改文档。这回不过是换了舞台。
顾清那边也来消息。她听说宏盛在打招呼，只回了一句："他们越想捂，越说明你手里是火。上台别带情绪，带证据，证据比脾气硬。"张涛把这句记在手机备忘录，置顶。他这人容易上头，顾清懂他，提前给他栓了根绳。
夜里他翻来覆去，把要讲的三页在脑子里过。有一页他本想提苏晴，写好了又删。提她，台下会觉得他在卖惨，不提，又像少了块。最后他空着那块，打算临场看。他盯着天花板，想起苏晴分手那天说"晦气"，如今她大概也刷到了热搜，不知作何想。他没敢深想，把手机扣了睡。
他跟陈野对了一下午的稿。不，不是稿，他嫌花哨，要讲人话。屏幕上就三页：第一行代码是哪天写的，笔迹鉴定两个字，录音那句"醉得连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够了吗？陈野摇头："不够。你讲的时候，得让人听见你忍了三年，不是喊冤，是陈述。台下坐的不都是工程师，你得让外行也听出疼。"
张涛点头。他想起母亲电话里那句"工作顺不顺"，想起出租屋窗台上那盆蔫了的绿萝。他要把这些，揉进十分钟里。写到，他停了，问陈野："我要是讲砸了怎么办。"陈野说："你当年一个人写三个月算法没砸，讲十分钟怕什么。"
周五一早，小李抱着一摞打印件冲进出租屋，最上面是那张烫金请柬，他拿塑封机过了一道，边角齐整。"涛哥，我给你护着。"张涛接过，沉甸甸的。他换上那件旧衬衫，黑框眼镜擦了又擦，出门前看了眼窗台，绿萝蔫着，他顺手浇了点水。陈野在楼下等，骑辆旧电驴，后座给他留着。"上去我坐第一排，"陈野说，"你讲错了我替你喊加油。"张涛笑，这人话少，难得开玩笑。
临走，小李追出来，神色不对。"涛哥，我刚在另一个群看见的，有人说，俞总在那边找人，要'处理'发布会现场。原话我不敢复述，但意思是要让你好看，不是嘴上那种。"
张涛站住。皮鞋早换了新的，可他脚跟那道旧伤还在，阴天隐隐作痛。他拍拍小李肩膀："你做得很好。记住，不管现场出什么，录下来。手机举着，比啥都管用。"
他转身进电梯。手机亮着，屏保是母亲的茉莉。电梯下行，他听见自己心跳，一下一下，像倒数。他忽然想起三年里那些低头的瞬间，前台绕道、苏晴冷脸、俞声在群里@他配笑哭表情，全公司跟着笑。那些他忍了的，今天要在台上，一笔一笔念回来。母亲要是知道，大概还是那句"工作顺不顺"，他到时候得回一句：顺，这回真顺了。
下周五的台，他站定了。可俞声找的那个人，已经摸进了会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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