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展中心三层，后台比台前面还乱。
张涛到得早，在候场区看见林岚，她正跟主持人压声音交涉："名单白纸黑字，别临时换人。"主持人点头，眼神往张涛这边飘了一下，意思他懂：上头有人打招呼了。张涛没凑过去，找了个角落站。陈野在更后面，抱着那台平板，屏幕上已经开好了直播间，标题"张涛·谁在定义算法"，在线人数默默往上涨。
"下一位，启默科技创始人，张涛。"
喇叭里念出来，张涛愣了下。启默科技是陈野刚帮他起的名，连执照都没下来，主持人倒是先喊了。陈野在旁边笑："响亮，比'张涛个人'强。"
张涛吸了口气。他不是没上过台，宏盛年会他也被点过名，那回他念稿都手抖。这回不一样，稿在他肚子里，不用念。林岚不知从哪钻过来，塞给他一瓶水："别喝急，头两句慢点，让后排听见。"他接了，没拧开。陈野拍他肩："讲你的，我镜头对着你，断网我也有本地备份。"
倒计时一分钟。
场务老吴领他往台上走，半路被同事拽住，说音响有点问题要他看一眼。张涛摆手，自己上。聚光灯烫脸，他眯了下眼，习惯性地摸了摸麦克风开关，没声。
他低头。胸麦的线被齐根剪断，断口新鲜，塑料皮还翘着，像被人用指甲掐的。台下乌压压的人，前排举着手机，谁都没发现异常。主持人把话筒递过来，他接了，按开关，还是没声。后台一阵乱，俞声买通的那个场务正往出口溜，被小李眼尖拦住，学生力气小没拦住，但手机举着，把那人剪线的手拍了个清清楚楚。
张涛站在光里，没慌。
他早防着这手。出发前陈野就念叨过，俞声惯用阴招，断水断电断网都干得出来，麦克风算轻的。他俩备了三手：胸麦、陈野的直播平板、还有林岚在台下举着的那台手机，三路信号，断一路还有两路。俞声断得了线，断不了网。
台下陈野举了下平板，直播间已经开播。张涛冲镜头点了下头，把胸麦摘了，搁桌上。会场静了一拍，有人以为设备故障，紧接着听见他开口。
"麦克风坏了。"他对台下说，声音不大，可安静的会场里前三排听得见，"正好，我本来就不爱用这玩意儿。你们要听的是我说的，不是喇叭传的。"
他讲起来。没有PPT翻页，背着手，像在马记面馆跟陈野聊。从三年前写第一行晨星算法讲起，讲到庆功宴那杯递到手的酒，讲到醒来专利成了俞声的。讲到笔迹鉴定那四个字：摹仿形成。讲到录音里俞声那句"他醉得连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
"那套算法，"他说，"核心是一百三十行推荐逻辑，我熬了三个月，最后一行分号是在出租屋的夜里敲的。你们现在用的每一个'猜你喜欢'，底下都有那行分号的影子。可发明人那栏，写的是别人的名字。"他停了下，"我不是来要同情。我是来把那行分号，念给写它的人听。"
台下先是静，后来有人把手机举高了，再后来，前排一个姑娘红了眼圈。张涛不看那些，他盯着最后一排的空座，想象俞声坐在那，听他一句句把账翻出来。他想起这三年，每次开会俞声让他"记录一下"，他记的笔记后来都成了俞声的汇报。今天他不用记，他讲，有人替他记。
"你们问，我忍了三年，为什么现在才说。"他停了停，"因为我以前怕。怕丢了工作，怕我妈知道，怕苏晴……"他顿了一下，"怕所有人觉得我活该。可他们不光抢了我的东西，还要我死。那我就不怕了。"
全场静得能听见空调。
他最后说："署名这种事，写的时候是认真写，抢的时候也是认真抢。今天我把我写的，一笔一笔念给你们听。"
他当场背了一段核心代码的逻辑，不是炫技，是证明那东西长在他脑子里，长在他手指的茧上。背完，会场爆发掌声，比任何麦克风都响。有个人起头，后排跟着拍，拍到主持人也放下手里的流程卡。
直播间炸了。弹幕刷"牛""这才是真发明人""俞声出来走两步"。林岚在后台盯着数据，转发破百万只用了四十分钟。她给张涛发消息："你今天这十分钟，比我们写一百篇稿都顶用。"
张涛下台，衬衫后背湿了一片。陈野把平板收了，递水："讲成了。"
"讲成了。"张涛喝水，手有点抖，不是怕，是那股劲退了。他忽然觉得轻，跟三年前天台上那种轻不一样，这回是落了地的轻。
小李挤过来，眼睛亮："涛哥，我把那人剪线的视频也发了，配文'封杀现场实录'。现在俞声想赖都赖不掉。"他说着把手机举给张涛看，视频里那只手，断口、翘皮、还有袖口那块宏盛的工牌，一清二楚。
张涛摸了摸小李的头。这孩子，比他当年硬气。
他没注意，台侧阴影里还站着个人，看清了全程，没出声，转身走了。那是苏晴。她刷到直播时正对着镜子补妆，看见张涛背代码那段，手停了。当年她指证他，是被俞声捏了家人的把柄，这话她从没对人说过。此刻台上的人，眼睛亮得她不敢认。她把手机扣下，在后台站了很久，最后只给林岚发了条私信："稿子你写，别提我。"林岚回了个问号，她没再说话。
散场后媒体堵在侧门，话筒伸过来。张涛只说了一句："今天他们断了我的麦，断不了我要说的话。下次想让我闭嘴，得找个更好的办法。"第二天这话上了标题，配着剪线视频，宏盛的回应稿改了三版，最后发出来只有八个字："不了解情况，无可置评。"
俞声那头，据后来小李挖到的消息，当夜在办公室摔了茶杯。青瓷的，和当年磕张涛后脑勺那只一个样。他打给会场的人，问"怎么搞的"，对方支吾，他挂了，盯着直播回放里张涛背代码的画面，第一次觉得，这人不好收了。
当晚，峰会视频全网传。宏盛的公关号删了又发，发又删，越删越热闹。张涛躺回出租屋那张旧床，窗台绿萝不知谁浇了水，居然挺直了些。他给陈野发消息："下一步？"
陈野回得快："明天券商策略会，我找到第二份铁证了。宏盛那帮人，今晚开始有人偷偷抛股票。你备好那页鉴定报告，场上用得着。"
张涛盯着那行字。跌停，他不懂股市，但他懂一个理：当偷来的东西被人点破，捂着的人第一个跑。俞声那边，今夜睡不踏实了。而那只被按了三年的葫芦，这回，是真浮上来了。他关了灯，绿萝在窗台影子里，叶子朝光的那面，比来时绿了。
第二份铁证是什么，陈野没说。张涛也没问。有些牌，留到桌上再翻，才镇得住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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