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把那页专利转让协议推到台灯下，指尖点着右下角的签名。
"你看这笔锋，"她说，"收尾那一勾是描上去的。真写字的人，这一笔该是带出去的，他这里停了，又补了一下。"
张涛凑过去。黑框眼镜压在鼻梁上，右食指那层敲代码的茧蹭过纸边。他盯了半天，看不出名堂。顾清比他懂行，在公益律所待了六年，假材料见得比他写过的代码都多。她接这案子，嘴上说是替张涛讨公道，其实另有盘算。张涛后来才听陈野漏过一句，顾清的恩师当年也栽在宏盛手里，死得不明不白。她翻张涛的材料，像在翻一桩压了多年的旧账。这些她没明说，只在签字这桩事上格外较真。
"不能只凭感觉。"张涛说。
"当然不。"顾清把协议卷好，"明早我们去文书鉴定中心，找老周。他做笔迹三十年，眼睛比机器还准。这案子要立住，先得有份他肯签字负责的报告。"
老周所在的鉴定中心在城西老楼里，门口的绿萝比人还高。老人戴老花镜，把协议夹在灯箱上，又调出张涛当年入职时签的劳动合同、报销单、甚至一张食堂饭卡申领表，一张张铺开，铺了半张桌子。
"这是他的字？"老周指那些样本。
"是。"张涛说。
老周拿放大镜，从签名第一笔划到最后一笔，看了足足二十分钟。办公室很静，只有挂钟的秒针在走。张涛听见自己心跳，一下一下，和当年皮鞋掉跟在水泥台阶上敲的空响一个节奏。那双鞋他早扔了，可那声音记在骨头里，一紧张就回来。
"这签字，"老周放下放大镜，"不是他写的。"
顾清身体往前倾："说清楚。"
"正常人签名，笔压有轻有重，起笔收笔都顺。这份转让协议上的字，每一笔都是补出来的。你看这个'涛'字的三点水，本该一气呵成，它断成了三截，每一截的落点都对不上运笔方向。还有收笔，真签名收得干脆，它这里回描了两道，像怕写歪了。这是照着别的字，一笔一笔描出来的。行话叫摹仿笔迹，临写的那种，水平不低，骗得过肉眼，骗不过灯箱。"
张涛喉咙发紧。他想起庆功宴那晚，俞声塞笔给他，他眯着眼只看见"确认"两个字。原来那张纸根本不是他签的，连"确认"都没签上，俞声后来自己描了一个"张涛"上去。三年里他背的"自愿转让"黑锅，底座是空的。
"能出报告吗？"顾清问。
"能。结论写清楚：检材签名与样本非同一人书写，系摹仿形成。"老周摘了眼镜，"这东西，到哪都站得住。他们要是说你找小作坊，你让他去翻司法鉴定名录，我编号在册。"
走出鉴定中心，天阴着，要下雨。张涛把报告塞进包里，那页纸比他想的轻，可分量比整本代码都重。
当众那一幕，设在三天后的媒体说明会。
是顾清张罗的。她找了《极客观察》的主编林岚，又联系了两家自媒体，在小咖啡馆包了半层。来的不光记者，俞声也派了人，坐角落，油头，左手一只假百达翡丽，张涛一眼认出是宏盛的法务姓赵。赵法务带了句话，当着所有人面说："张涛当年是自愿在转让协议上签字的，白纸黑字，那笔迹就是他自己的。你们这点小动作，吓不到谁。"
咖啡馆里静了一瞬。有人低头记，有人看张涛。
张涛没急着说话。他往后靠了靠，闭上眼。那三年他养成的毛病，此刻派上用场。耳朵替他把庆功宴的录音又放了一遍，俞声扶着他，背景里有酒杯碰的声音，然后俞声笑了，说："放心，他醉得连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了。"那句"放心"尾音往上飘了半度，和这三年来每一次骗他时一模一样。张涛把这句在脑子里过了三遍，确认每个气口都没记错，才睁开眼。
他把手机连上咖啡馆的音响，点开文件。
录音放出来。满屋的人听着，赵法务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俞声那声"放心"尾音上飘的半度，在安静的屋里格外刺耳，像一根针，扎在"自愿"两个字上。
张涛关了音。"赵律师，你刚说他是自愿签字。"他声音不高，"你这位俞总，亲口说的是，他醉得连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了。一个连自己姓什么都记不住的人，能在转让协议上自愿签字？你以为他说的是流程确认，其实他亲口说的是把人灌醉了代签。要我把这段再放一遍吗？"
赵法务张了张嘴，没声。他下意识去摸左手那只假表，表带松了，他没接住，表掉在桌上，磕出一道印。满屋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
顾清把鉴定报告拍在桌上。"笔迹鉴定，摹仿形成。录音，承认灌醉代签。两样摆这儿，你们那张纸，是废纸。"
赵法务站起来，说要去个洗手间，走了就没回来。角落那几个宏盛的人也跟着撤了，咖啡馆里只剩记者和张涛。有人问，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张涛说，先把这两样东西，送到该送的地方。他没说狠话，可那句"该送的地方"，比狠话管用。有记者追着问怕不怕，他摇摇头，怕这个字，今天算是翻篇了。
有记者举手机拍。张涛没躲镜头。三年里他躲了太多，今天不躲了。他忽然觉得，那句"你以为说的是A，其实你亲口说的是B"不该是金句，就是大白话，录在那里，跑不掉。
说明会散了，暴雨正好落下。张涛和顾清躲进屋檐下，看雨水砸在马路上。顾清忽然说："有个事我还没想通。摹仿笔迹，得有母本。俞声照着哪份文件上的'张涛'二字描的？"
张涛愣住。
是了。要描他的字，总得先有他写的字当样。他入职签过的合同、报销单，哪一份流到了俞声手里？还是说，那晚庆功宴，俞声让他签的根本不是转让协议，而是另一张不起眼的纸，比如那份"流程确认"，俞声拿那上面的签名当母本，回头描到转让协议上？
"也就是说，"张涛慢慢说，"这张转让协议，是事后造出来的。那三年前那晚，我醉里签的那张'流程确认'，才是真东西。它现在在谁手里？"
顾清看着雨。"这才是要命的问题。母本还在，原件也在，俞声藏了三年，现在该我们去找了。"
雨帘里，张涛想起那只被按进水的葫芦。三年它没沉，今天浮上来一点了。可水底下，还拴着一根他没看见的线。那根线的一头，是俞声描出来的假签名，另一头，连着三年前那场他记不清的庆功宴。他攥了攥包里的鉴定报告，往雨里走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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