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下静了三秒。
张涛还站在台前,手里那只麦克风没声。刚才他刚把麦凑到嘴边,指示灯就灭了,像是被人从控台直接掐断。台下前三排的人交头接耳,后面有人举起手机,镜头对着他。俞声在主桌后头,油头梳得锃亮,左手那只假百达翡丽在灯下反着光,嘴角压着一抹笑,是那种“你也就到这儿了”的笑。
张涛没慌。
他早料到这一步。三天前陈野就跟他说过,宏盛分管会务的人跟俞声是一个饭局出来的,断麦是迟早的事。所以进场前,陈野在控台埋了一路独立的音频线,从张涛外套内袋里那只小发射器,直连会场的备用功放。主麦一死,陈野在控台把开关拨过去,张涛的声音照样从全场音响里出来,一字不漏。
他先把发射器别上领口,试了下。
“能听见吗?”他对着那只空了的麦克风问,声音却从四面八方罩下来。
台下有人点头。俞声的笑僵了半秒,随即恢复,跟旁边投关总监低声说了句什么。投关总监皱眉,往控台方向使了个眼色,没用,陈野那头早把主路掐了。小李在侧幕攥着拳,张涛用眼角余光扫到,冲他极轻地点了下头。那孩子眼圈一下子红了,又拼命忍住。
张涛把那只加密U盘从掌心攥热的地方拿出来,插进讲台上的笔记本。密码是母亲的生日,他敲得稳。大屏亮了,投出第一行字:晨星算法,发明人,张涛。
“我不讲宏盛的营收。”他开口,声音平,像在出租屋跟小李说话,“我讲一个专利,是怎么从一个人名下,跑到另一个人名下的。”
第一份,是笔迹鉴定报告。红章清楚,检材签名与样本非同一人书写,系摹仿形成。当年那份“流程确认”的代签,他醉得不省人事,俞声扶着他手,落了那个名字。台下前排一个基金经理抬起头,笔尖停在纸上,好半天没落下。
第二份,他点开录音。
俞声那句“他醉得连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在玻璃厅里回荡,尾音那半度上飘,听得人后背发凉。这是张涛的耳朵记得的,他过耳不忘,连俞声当时笑里的颤音都复得了。他扫过主桌,俞声脸色已经不对,投关总监在桌下拽他袖子,他甩开。张涛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他太清楚俞声这种人,表面嚣张,真到了要他拿证据的时候,底气就空了。当年庆功宴上那句“死人不会要版权”,俞声以为他醉了,什么都不知道。可张涛的耳朵,把每一个字都收下了。
“还有一段。”张涛说,“三年前庆功宴,俞总扶着我,原话是:专利本来就是张涛写的,但老爷子说了,死人不会要版权。”
全场静。
他没把那段放出来,先让俞声尝尝被录音钉住的滋味。俞声以为他醉死过去,什么都没听见。可张涛的耳朵收下了。电梯叮的一声盖过去之前,连陈总接的那半句什么,他都没漏。今天他不急着放,先让俞声自己慌。
第三份,他调出云盘里的原始代码。这是晨星核心算法最早的版本,每一行注释带日期,最早停在三年前的春天。发明人字段,张涛。他又切到陈野那份晨星底稿,架构备份,时间更早。两样东西拼起来,晨星是谁写的,一目了然。陈野在控台后头,把底稿的日期又核对了一遍,那是他当年被踢出组时偷偷留的,改过三回才放心。
俞声在台上猛地站起来:“你这是窃取商业机密!宏盛的代码你凭什么拿出来!”
张涛等这句等半天了。
“俞总,”他平平地说,“你刚才亲口说的是,晨星是宏盛的。可三年前庆功宴,你扶着我,原话是专利本来就是张涛写的,但老爷子说了,死人不会要版权。这一段,要不要我也放给你听?”
俞声的脸,从红到白,再到灰。那句“死人不会要版权”像巴掌,把他刚才的PPT全扇没了。他张了张嘴,没声。主桌那边,投关总监已经起身往外走,边走边打电话,把宏盛的仓位减了,专利权属有争议,估值重算。
有基金经理低头敲手机。又有人敲。玻璃厅外,交易屏的红绿光照在脸上。一个戴眼镜的研究员小声跟旁边说,这要是真的,宏盛的估值模型得重做。旁边人回,真的假不了,笔迹鉴定加原始代码,铁证。
宏盛科技的票,开始往下掉。
先是百分之一,再是三,五,跌势像漏了底的水桶。俞声的手机在兜里震个不停,他看了眼,手抖了。台下有人直接离席,边走边打电话。玻璃厅角落,有个大户当场挂了卖单,手指点得屏幕啪啪响,嘴里念,跑得慢的就是肉。张涛看着那串数字跳,他不懂K线,但懂一个理,故事一旦被人拆穿,讲故事的人先慌。宏盛讲了三年专利壁垒的故事,今天他把那层墙推了,墙后头是空的。
他站着没动,听见的不是欢呼,是此起彼伏的键盘声。那声音比任何掌声都实在,是钱在投票。一个基金经理经过他身边,停了半步,说了句,小张,你今天这东西,够宏盛喝一壶。张涛点头,没多说。他等的不是夸,是那个数字。
大屏角落,宏盛科技的跌幅跳到九点几,然后,钉在跌停板上。
玻璃厅里没人说话。有人开始小声议论宏盛的债务。一个戴领带的站起来,走到张涛身边,递了张名片,说我是做空基金的,你这材料我们收了。张涛接了,说你随意。那人笑,说你比我想的稳。跌停,对一家靠专利讲故事的公司,等于信用塌了半边。旧日的平衡,那张白纸黑字归俞声的纸,今天被撕开一道大口子。
他想起三年里那些低头的夜,想起天台上那阵风,想起自己被架出宏盛大门时,全网都在说他是个吃回扣的废物。今天这一跌,把那顶帽子摘了。
俞声被人扶出去的,脚步虚。经过张涛身边,他压低嗓门:“你等着。”
张涛没接话。他想起天台上那句“他们还不知道,自己惹了谁”。今天,他们知道了。那张在网上挂了两天的脸,从今天起,换了个意思。
散场,陈野在门口等他,难得笑了下:“讲成了。”
讲成了。张涛把U盘拔了,揣好。可这事没完。
他猜得对。当晚,宏盛顶楼的那间会议室还亮着灯,陈斌盯着直播回放,灰色中山装没脱,笑时眼角肉堆成山的脸,这回一点没笑。身边的人大气不敢出,他把手里那只茶杯搁在桌上,搁得很轻,反倒比拍桌子更吓人。
“一个小写代码的,”他吐出这几个字,“也敢把我逼到这份上。”
他给下面人下了令,对张涛,封杀到底。行业里头能打的招呼全打,媒体那头施压加码,能用的关系一个不落。旧秩序翻脸,从来不讲道理,只讲谁拳头硬。
张涛回到家,把绿萝挪到窗台最亮处。明天,该轮到陈总下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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