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涛换上布鞋出门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城中村的巷子还浸在夜尾巴里，早点摊的灯黄黄的，照见一地油渍。他没回头看那栋楼，皮鞋少了一半后跟，被他塞进垃圾袋，像把三年的委屈也一块扔了。
布鞋踩在湿漉漉的砖上，软，没声。他走了三条巷才到主路，风从江面刮过来，带着股鱼腥。路边的绿萝在别人家窗台上精神得很，他想起自己那盆，上周从公司带出来，早蔫了，到现在没顾上浇一滴水。
马记牛肉面在两条街外的拐角，门脸旧，玻璃上糊着经年的油垢，灯箱缺了半边，剩"马记牛"三个字。陈野坐在最里头，面前一碗面，香菜堆得冒尖。三年没见，他瘦了，颧骨支出来，头发短得贴头皮，左手边搁着个黑布包，鼓鼓的。
"坐。"陈野没抬头，把筷子往他那边推了推，"多放了香菜，你不爱吃，我替你挑。"
张涛坐下。热气扑在脸上，他忽然有点绷不住。这三年他被当废物架出大厦，被全网黑，连苏晴都甩开他三步远，可他没掉一滴泪。可这碗面，香菜堆得像座小山，陈野那句"我替你挑"，把他喉头堵住了。
老板过来，看了张涛一眼："老陈的朋友？这碗算他请。"
陈野点点头。张涛没推，他今天不想逞强。
"底稿呢？"他问。
陈野把黑布包推过来。里面是个旧U盘，壳上贴着胶带，写着"晨星_架构_2023"。还有一叠打印纸，边角卷了，墨色发淡，最上面那张是晨星的模块划分图，张涛一眼认出自己画的那几根箭头。
"当年俞声说我技术不达标，踢我出组。"陈野说，"我走前留了一手，把晨星从零搭起来的架构、你写的算法模块、几次关键评审的邮件，全备份了。你那份代码是算法，我这份额外有整体框架，能拼成完整链条。少了谁的那份，都说服不了人。"
张涛把U盘攥进掌心。凉的，金属的棱硌着指腹，右食指那层敲代码的茧正好压上去。两样东西凑齐，他和陈野手里，终于不再是各说各话。
"当年你发'留个后手'，我没回。"张涛说。
"我知道你不会回。"陈野端起碗，"俞声把你护得紧，你也信他信得傻。我等这一天，等了三年。"
陈野被踢出组那天，俞声当着全组的面说，架构有严重漏洞，留着拖累进度。陈野没辩解，收拾东西的时候，张涛在隔壁会议室改算法，听见动静，没出来。后来每次想起那个没出来的自己，张涛都觉得，当年欠陈野的，不只是一句道歉。
"我离开宏盛，干过外包，送过外卖，最后在一家小公司做底层运维。"陈野说，"没碰过晨星相关的活，怕俞声的人找麻烦。可这份备份，我存了三年，换了三个硬盘，一次没敢删。"
"我天天看新闻。"陈野用筷子戳着碗底的香菜，"看你被架出来，看你被全网黑。我手里攥着能翻案的东西，连个信儿都不敢给你。俞声的人盯得紧，我一动，你死得更快。"
张涛把那叠打印纸翻到最后一页。那里附着一封邮件截图，发件人是俞声，收件人是一串他没见过的地址，内容只有一行：那份代签的件，归档到非公开卷，别留痕。
"这是什么？"张涛问。
"俞声灭迹。"陈野说，"我从一个旧同事那儿截的。他以为发完就删，可服务器那边有备份。这封邮件，比录音还狠，它证明他们自己都知道，那张签是假的。"
张涛忽然笑了，笑得发涩。三年前他以为忍一忍，功名会自己来。这会儿他才算看明白，那些让他忍的人，压根没打算让他站起来。他们要他跪着，把功劳双手交上去。
他把U盘插进手机转接器，和云盘里的"私货"代码并排看。屏幕光照着他的黑框眼镜，也照见陈野那碗面升起的白气。两份证据，一份算法，一份框架，像两只手，把当年那张专利桌上的谎，按回了原形。
"接下来呢？"陈野问。
"录音，我不能发行业群。"张涛说，"发群里，最多臭俞声一身。可陈总在后面，宏盛半壁江山，一段录音压不垮他。得走另一条路。"
他点开通讯录，翻到一个存了很久的号码。经侦支队，姓周，是妈远房表亲家的一个后生，去年刚调过去。两人没怎么来往，但张涛记得，有回过年饭桌上，那孩子说自己在经侦，专查经济犯罪，让家里人有事言语一声。那时候他只当客套，没往心里去。如今这串号码，成了他手里最先亮出来的一张牌。
他把"2023庆功宴"的录音、云盘"私货"代码的截图、陈野这份底稿，打包成一个加密文件，附了句话：录音内有代签诱骗及陈总幕后指使真声，附原始代码与项目底稿，疑似职务侵占与伪造签名，恳请受理。
拇指悬在发送键上。
最初那个天台，他也这么悬过一次，最后没点群发，拨了陈野。今天这下，他没犹豫。
按下。
发送成功的提示跳出来，轻得像一声叹息。可张涛知道，这一下按下去，三年前那场庆功宴的账，正式从私仇变成了案子。不是他在闹，是法律要问。
他把手机搁桌上，喝了一口面汤。汤咸，烫嘴，他喝得极慢，像在等什么。
手机震了。
不是陈野，不是周警官。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规规矩矩的蓝底：
"【经侦支队】您提交的材料已收，请保持通讯畅通，配合调查。案情涉密，勿对外声张。"
张涛盯着那行字，肩膀一点点松下来。受理了。真的受理了。三年里他第一次觉得，这世道还没烂透。
陈野也看见了，难得弯了弯嘴角："成了。"
张涛收起手机，准备起身。窗外巷口，一辆黑色轿车停得突兀，没熄火，排气口冒着白气。他多看了一眼，副驾那人正仰头往这面馆二楼望，手里举着手机，像在拍照。
他认得那张脸。是宏盛保安老刘的搭档，昨天架他出大厦的另一个。
俞声的人，已经到了他楼下。
张涛把布鞋在砖地上碾了碾，没动。面馆里老板吆喝着加汤，陈野低头挑香菜，窗外那辆车静悄悄地堵着，像一口还没合上的网。
他认出那辆车。昨天天台底下，俞声摇窗比中指的那辆黑车，和这辆同款，只是换了人。也就是说，从他出门那一刻起，就有人跟着。老地方不是秘密，俞声早算到了他会来。
"别从正门走。"陈野忽然说，像是也看见了，"后头厨房有道小门，通巷子。你那手机，他们定位得到。"
张涛把U盘和打印纸塞进布包内侧。他想起换上布鞋那晚，自己换上布鞋时那点近乎天真的痛快。原来痛快只值一夜，天一亮，网就兜上来了。
"你呢？"张涛问。
"我走我的。"陈野把面汤喝净，"他们盯的是你，不是我。再说，我手里的东西，早就不在这一只U盘里了。"
张涛站起来，往后厨走。经过灶台，热气扑脸，老板冲他点点头，没多问。小门一推开，是另一条文静的巷子，霉味混着葱香。他没回头。
手机又震了一下。他以为是周警官，低头一看，是俞声：
"涛哥，楼下风大，下来聊聊？"
张涛把布鞋在青石板上踩实，没回。他忽然觉得，刚才那口松下来的气，又被缓缓抽走了。
可这回不一样，气被抽走就抽走吧，他手里攥着的东西，谁也夺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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