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涛从后厨小门溜出来,绕了两条巷才敢打车的。回到出租屋,窗台那盆绿萝彻底瘫了,叶子黄了一半。他倒了杯水,手机就炸了。屏一亮,俞声的直播链接正往他脸上怼。
行业群三百人,置顶一条直播链接,标题红得刺眼:宏盛副总俞声回应前员工不实指控。点进去,俞声坐在真皮转椅上,油头梳得光亮,左手那块假百达翡丽反光晃眼。弹幕刷得飞快,大半是"支持俞总""这种废物也能蹭热度"。
"今天我本来不想说。"俞声端着杯茶,笑得从容,"张涛是我带过的人,能力是有,可惜走了歪路。他离职能带走的东西,无非是几段网上能搜到的公开代码,非要说是他写的晨星。晨星是团队三年打磨的成果,我作为项目牵头,署名合理合法。"
弹幕一片附和,有人刷"俞总大气""这种白眼狼就该曝光"。张涛看着屏幕,右食指那层茧无意识地搓着杯沿。俞声这人,贪功多嘴,越是被捧越要往自己脸上贴。他当初在天台上能忍住不发录音,等的就是俞声自己跳出来,把话说过头。今天这一句"牵头署名合理合法",正中下怀。
"有人可能要拿段录音说事。"俞声往前凑了凑,像在说悄悄话,"我提前讲清楚,那是我劝他认罪的酒后玩笑,当不得真。张涛这个人,心态失衡,盯着晨星不放,说白了,就是不服我。"
弹幕有人起哄:"不服俞总也得有本事啊。"俞声笑得更开了,眼角那点得意藏不住。他越顺竿爬,张涛越踏实,这人嘴里每多一句,就多一条能拿来对质的原话。
"更有甚者,他捏造录音,说我抢他专利。"俞声叹气,"年轻人,胃口大,路走偏了。"
张涛点开连麦申请。等了半分钟,画面切进一个小窗,他戴着黑框眼镜,背景是那盆半死的绿萝。
俞声挑了挑眉:"哟,涛哥来了。正好,当着大家面,你把那段'录音'放出来,咱们对质。"
"不急。"张涛说,"先说代码。你说晨星是团队打磨,你是牵头。那我问你,晨星核心推荐算法的第一版逻辑骨架,谁搭的?"
俞声笑:"团队,当然……"
"你答不上来。"张涛把云盘里的'私货'代码投到公屏,提交记录一行行滚动,"这是晨星上线前三个月的原始版本,每一行注释带日期,最早停在三年的春天。算法模块从第一行到最后的分号,提交人只有一个:张涛。你俞声的署名,比这段代码晚了整整四个月。"
弹幕慢了半拍。有人开始刷"等等"。
俞声脸色变了变:"署名是流程,不代表……"
"你亲口说的是,专利本来就是张涛写的。"
张涛打断他。这句话一出,直播间静了一瞬。
他点开那段三年前的庆功宴录音,把俞声扶他时那句原话拎出来放了一遍,又原样复现了一遍语气:酒后的痛快,尾音往上飘了半度,那是俞声每次骗人时嗓子的颤法,张涛记了三年,比记自己名字还牢。
"你亲口说的是,"张涛盯着镜头,一字一句,"'专利本来就是张涛写的,但老爷子说了,死人不会要版权,你签了字,就是你的。'俞声,你当着镜头再讲一遍,晨星是谁写的?"
俞声的嘴张了张,没声。
那段话张涛听过不下百遍。他耳朵毒,能逐帧复现说话人的语气、停顿,连背景里陈总那句"等他签了这孩子就什么都不是了"都抠得出来。此刻他把俞声的尾音一帧帧摊开:上飘半度,是谎;酒后的痛快底下压着心虚,像故意说给醉鬼听,好让他记不住。可张涛记住了,连那半度的偏差都记成了形状。
弹幕彻底反了,满屏"???""所以晨星真是他写的""俞声这是抢功啊"。俞声左手攥紧了那块假表,指节发白,油头上一道汗光顺着鬓角滑下来。他张了几次嘴,想圆,可原话还在公屏上挂着,每一个字都是他自己。
"那是醉话!"他终于憋出一句,"酒后胡言,能当证据?"
"醉话你尾音都记得上飘半度?"张涛笑了,"你每次骗我,尾音都上飘半度。今天这句'酒后胡言',你尾音也在飘。俞声,你亲口说的是A,现在要大家信B,可你亲口说的是A。"
这句话,和他在天台上给自己攒的那句金句一模一样。他没刻意用,是它自己顺着嗓子滑出来的。
俞声猛地起身,画面晃了一下,直播断了。
断播前最后一帧,张涛看见俞声的笑彻底垮了,像被人当众扒了层皮。直播间人数在跳,十万,十二万,还在涨。他的名字第一次和"晨星真作者"连在了一起,不再是"吃回扣的废物"。
张涛退出连麦,靠在椅背上。屏幕暗下去,映出自己的影子,黑框眼镜,右食指的茧,和三年前那个在厕所吐完、把俞声外套叠好的人,不像同一个人了。手机震了两下,是小李:涛哥我看了直播,牛。陈野也发来一句:成了第一步。
他没回。痛快是痛快,可他清楚,俞声这种人,当众丢了脸,绝不会善罢甘休。当年那场庆功宴,俞声能笑着把专利塞进自己口袋,今天就能笑着把黑锅再扣回他头上。直播赢了一阵,案子还在经侦那儿躺着,没开庭,什么都算不得数。
可没等他喘匀,行业群又炸了。这次不是直播,是一份"内部通报"截图,说张涛在职期间虚报团建费、吃回扣一百多万,已移交法务。配图是他签字的那张报销单,边角模糊,像是特意处理过。
他认得那张单子。最早小李问过,那是他垫的团建费,被人挂成了"私挪公款"。旧账新炒,宏盛这回连伪证都懒得做干净。
俞声的私信紧接着弹来:"直播挺热闹。你以为那段录音能翻案?陈总让我带句话,你活不到开庭。"
张涛盯着那行字,想起小李当初塞给他的纸巾,"我信你,但别硬扛"。那孩子当时红着眼,如今这句私信,倒像是替小李把后半句补全:能扛,但别一个人扛到死。
他把那张伪证的报销单放大看。边角模糊,日期被改过,和他当年垫团建费的那张对不上号。宏盛连造假都潦草,可见急了。急,说明他们怕。
张涛把手机扣在桌上。窗外的天黑透了,绿萝在黑暗里缩成一团。他赢了那一刻,也同时被推到了悬崖边上。崖口风大,把他憋了三年的闷气,一口一口吹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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