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金到账第三天，陈野发来一条链接，只附三个字："看直播。"
张涛点开。宏盛临时加的线上发布会，标题挂着"净化行业风气，正面回应"。镜头扫过台下，俞声坐第一排，油头反光。主持人说了几句场面话，话锋一转，请出一位"曾与张涛密切共事的知情人"。
苏晴上去了。新做的头发，挎着那只顶他三个月房租的包，妆很淡，脸色比镜头还白。
张涛握着手机没动。最初她隔着三步扔下"晦气"那句，他没问"你信我吗"。今天她站到镜头前，他还是没问，怕答案和自己想的一样。
"我和涛哥谈过。"苏晴开口，声音稳，像念稿，"他看着老实，其实早有预谋。团建费那笔，是他虚报的，单子我见过。晨星的思路，他早透给了外面的人，俞总念旧情，才没追究。"
弹幕炸了。三年前全网黑他的那股劲儿，又回来了。张涛没看弹幕，他只听声音。可那些字还是往眼里钻：早说他是贼，白嫖宏盛技术，这种人就该进去。他手指收紧，右食指的茧硌着手机壳。三年前他被架出大厦那天的评论，和今天一个腔调，像同一批人排着队来骂。他知道，宏盛买的水军从来没散过，只是换了个号。
"涛哥总说被人冤枉。"苏晴垂了下眼，"可有些事，骗别人骗不了自己。我今儿站出来，是不想再替他遮。"
张涛听着，右食指那层茧抵住手机边。他耳朵毒。早先他就发现，苏晴要瞒他什么时，呼吸会变浅，句子切得碎。此刻她念的每句，呼吸都浅，断句碎得反常，和当年她编"加班走不开"时一模一样。
最刺的是那声"涛哥"。从前她撒娇喊，尾音带钩往上挑，像要勾他一下。今天这声，平的，发紧，像有人掐着她嗓子逼出来。张涛把音量调到最大，一句句听，越听越确定：她在念的，不是她想的。她在说谎。
可她为什么说谎？
苏晴念稿间隙，眼神往镜头右上角飘了一下，很快收回。那一瞟很轻，像在等谁点头。她还补了句稿上没有的话，对着画面外，声音低了半度："我说的都是真的，对吧。"
这句话不像指证，像交代。
张涛心里一沉。那回他抠俞声录音，抠出尾音上飘半度的谎。今天他抠出苏晴的谎，却抠不出她骗他的理由。她恨他穷、恨他连累她，他认。可恨，不至于把"泄密"这种能送人进去的脏水往他头上泼。除非，有人要她这么泼。
他把直播回放拉到第41秒，苏晴说"单子我见过"那句。正常她撒谎，尾音会飘，今天这句却压得死死的，像有人拿手指抵着她后颈。张涛把那半秒反复听了五遍，背景里有一声极轻的吸气，不是她的。是镜头外的人，在她念完时松了口气。张涛后背一凉。她在替谁念稿，谁又在她念完时，替自己松了口气。
直播还在继续，俞声接过话头，把苏晴的"指证"包装成"宏盛宽厚、员工误入歧途"。弹幕一边倒骂张涛。张涛关了声音，只看着苏晴的脸。
她念完，下台前顿了顿，镜头扫到侧脸，嘴动了下，像说一个字，没出声。张涛把那帧定格放大，唇形像个"对"字，又像个"不"。他分不清。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她第一次来他出租屋，也是这副模样，明明怕黑，偏要逞强说他屋里乱。那时候她喊"涛哥"，尾音是真往上挑的，挑得他耳根发烫。今天这声，凉的。他把两段时间叠在一起听，像把同一个人撕成两半，一半在镜头前念稿，一半缩在镜头外发抖。
当年她挑朝南的厅，说"阳台能晾我的多肉"，眉眼都是亮的。今天她站在这里，灯打得很足，人却像被抽空了。张涛不恨她。这三年的憋屈，从来不是苏晴给的，说到底都是俞声、陈总，还有那张逼他签字的纸。苏晴这把刀扎得疼，可他听得出，握刀的手在抖。
他关了直播。窗外城中村还亮着，郑海的八万定金躺在余额里，安静得像等他做决定。他没回苏晴，也没回俞声，只在备忘录敲下一行：苏晴那声涛哥，不对。
那声不对里，藏着他不认识的东西。他要留着，等它浮上来。
门在这时响了。
陈野站在门口，肩上落着夜里的潮气，手里提着个旧电脑包。他比三年前瘦，话还是那么少。张涛要开口，他先一步抬手，把电脑包搁在桌上。
"直播我看了。"陈野说，"她不是自愿的。"
张涛怔住。
"我带了东西来。"陈野拉开包，露出一叠纸和一个U盘，"证明你说的那些，到底真的假的。你欠的清白，我帮你讨回来。"
他顿了顿，只补一句："我来证明。"
张涛盯着那叠纸。三年前他被踢出项目组，陈野也一起被清了出去，从此音讯断断续续。今天这个人站在他出租屋的灯下，话不多，却把最重的一句先撂下了。张涛忽然觉得，郑海那八万定金不是孤零零的一块砖，陈野这道门，比砖结实。
"先进来。"张涛把门彻底拉开。
陈野进来，没坐下，先把电脑包里的东西摊在桌上。那一叠纸边角发毛，像是被人翻过很多遍。张涛没急着看，他先看了眼陈野的手，指节比写代码时粗了，像这几年没少干力气活。
"明天再说细的。"陈野看他，"你先记住，苏晴那句'对吧'，是在问镜头外的人。她怕的不是你。"
张涛点头。他早听出来了，只是陈野这一说，那点灰度从他心里落到了明处。第一雷炸了，可雷里裹着的人，没他想的那么狠。
"顾清那边，"陈野忽然提了个名字，"我回头带你去见。这事儿，光有证据不够，得有人替你把证据送进该进的门。"
张涛没细问。他只把那叠纸往灯下挪了挪，像怕夜风把它吹乱。窗外城中村还亮着零星的灯，这一晚，比昨夜多了个肯陪他熬的人。
他想起郑海转来八万定金时，自己写过一句"数字也能长出骨头"。如今骨头不只那笔钱，还有陈野摊在桌上的这叠纸。苏晴那把刀还扎在身上，可刀外头，有人伸手来拔了。
"你当年被清出去，怎么还留着这些。"张涛问。
陈野把电脑包拉链拉好，想了想。"我走那天，就知道这东西迟早有用。"他说，"你信我一次，我就不能让你白信。"
张涛没再说话。灯下两个人，一个向来话少，一个才刚学着不一个人死扛。满屋只有那叠纸被夜风吹得轻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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