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野没坐。他把那叠纸推到张涛面前，先抽出最上面一张。
"这是晨星最早的架构文档。"他说，"二〇二一年三月，你写的。我留了一份镜像，你被踢出组之前，我们的私库我同步过。"
张涛接过来。纸边发毛，是打印件，但页眉的时间戳清清楚楚：二〇二一年三月十四日，文档命名"晨星推荐引擎v0.1_张涛"。那会儿宏盛连晨星的名字都还没对外叫响，俞声更不会想到，有人把底稿留了后手。
"你翻到。"陈野说。
是算法主干，伪代码旁边密密麻麻的批注，全是张涛的字。右食指敲代码的茧，写字也带那股劲，撇捺收得急，像赶时间。张涛认得，这是他熬了三个通宵写的第一版，后来被俞声拿去改了皮，冠上"宏盛自研"。
"光一张纸不算数。"陈野又推过来一个U盘，"库我镜像了。你被清出去那天，我抢在权限回收前拉了全量，commit记录、提交时间、作者邮箱，一样不缺。最早那批提交，作者栏全是你的公司邮箱。"
张涛把U盘插上笔记本。终端刷出一长串日志，最早的提交停在二〇二一年二月，作者taozhang@hongsheng。俞声的专利申报，是二〇二二年年底的事。中间空着的那大半年，正是张涛被架出大厦、全网黑的时段。时间对得上，顺序也对得上：先有张涛写的东西，才有后来俞声"发明"的专利。
"你当时怎么想到留镜像。"张涛问。
"你被踢前一周，俞声找我谈过。"陈野说，"他说项目组要精简，问我愿不愿意去边缘部门。我那时候就觉得不对，他盯的不是我，是库里的东西。我当晚就把全量拉了下来，存在三个地方，云盘、硬盘、还有我妈老家的旧电脑。"
张涛看着他。陈野说这些，语气平平，像在讲别人的事。可张涛知道，被清出组那年，陈野比他惨，连补偿金都拖了半年。这人一声没吭，把后手留到了今天。
"我还存了项目群的聊天。"陈野点开一个备份，"你被踢之前，群里谁在主导算法，翻一翻就知道。俞声那会儿连推荐和检索都分不清，群里问你的原话还在。"
张涛扫了几行。二〇二一年四月，俞声在群里@他："默哥那个协同过滤的参数怎么调，我这跑不出来。"张涛回了长长一段。这种对话上百条，堆在备份里，像给"谁写了晨星"写了本证词。
"你看这条。"陈野点开另一段，二〇二一年六月，俞声在群里发："晨星上线会材料我来讲，张涛别露面，技术细节我兜。"底下有人附和，说张涛嘴笨，上台丢人。张涛看着，忽然笑了一下，笑里没滋味。原来那天上线会，他写的算法，俞声拿去当了功劳，连站台都不让他去。
"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你露面。"陈野说，"专利那步，是顺理成章的。你不出头，名字就好摘。"
"录音呢？"张涛抬头。
"你那段，我听过。"陈野说，"天台那晚你发我的，俞声说'死人不会要版权'，背景里有陈总的声。我另存了一份，和你云盘里的是同一份，没动过。真要较真，这段能证明他们早就算计好了。"
张涛盯着他。陈野话少，每句都落在实处，不绕，不煽。当初张涛拨他电话，他说"你终于肯信我了"，今天他没重复那句，只把东西摊开，由证据自己说话。
张涛想起大学时，陈野总坐他旁边，两人啃同一碗泡面写代码，谁先调通谁请客。后来进宏盛，陈野被分到他手下做底层，再后来一起被清。三年没见，人瘦了，那股较真没变。"你这几年，过的什么日子。"张涛问。陈野淡淡："比你强点，至少我没背贼名。"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得短。
"你来证明。"张涛轻声说。
陈野点头。"我来证明。"
屋里静了一会儿。窗外有摩托车突突过去，又静了。张涛把那些纸理齐，忽然觉得三年里压在胸口的那块铁，被陈野撬开了一道缝。不是全松，是能喘气了。
"可这东西，"张涛指了指U盘，"放在我手里，就是私货。宏盛说我是贼，我拿贼的证据说我不是贼，谁信？"
"所以得换个门进。"陈野说，"证据归证据，要它算数，得走程序。专利那张纸，我记得你签过字，对吧？"
张涛一滞。三年前庆功宴，俞声塞笔给他，他眯着眼只看见"确认"两个字。后来那张纸变成了"专利转让协议"，他背上"自愿转让"的黑锅。他一直没敢细想，那晚到底签的是什么。
"我当时的记忆是糊的。"张涛说，"酒灌得太狠。"
"那就更得查。"陈野收起U盘，"签字这桩事，水可能比你想的深。光靠我们俩对着屏幕，翻不出名堂，得有人懂法，肯接这种案子。"
他看了眼手机，像在确认什么。
"我认识一个律师。"陈野说，"做公益的，专接被大公司压垮的小人物。这案子她会接。明天我带你去见她。"
张涛没问为什么陈野认识这种人。他这几年学会了，能帮你的人，不必先问来路，先接住。
"她叫顾清。"陈野把电脑包拉上，"我约了明早。你把这些底稿带好，她要看原件。"
"她靠不靠得住。"张涛问。
"我欠她一次。"陈野说，"前年我一个朋友被工地欠薪，也是她跑下来的。她接案子挑人，不挑钱。你这案子，她看了材料会接，接了就不会撒手。"
张涛点点头。他这三年算弄明白一件事：靠得住的人，用不着你先去证明自己。陈野是，顾清大概也是。
张涛把纸揣进包，按了按。这一晚，陈野带来的不是几张纸，是一根他够得着的绳。绳那头拴着清白，也拴着一个他还没见过的名字：顾清。
"行。"张涛说，"明天见她。"
陈野下楼了，张涛还坐着。桌上的底稿摊着，灯没关。他给郑海回了个消息，说证据齐了，demo照常一周出。郑海回了个握拳的表情。张涛把手机扣下，第一次觉得，这局不是他一个人在下。
陈野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又停了一下。
"苏晴那事，别往心里去太重。"他说，"她念的，不是她想的。等你能抬头了，会有人替她把话圆回来。"
张涛点头。他想起直播里苏晴那声发紧的默哥，又想起陈野这句"会有人替她圆回来"。两句话隔着一个他还没看透的局，可都往同一个方向指：这件事，没表面那么简单。
门带上了。张涛坐回灯下，看着桌上那摊证据。第一雷炸过了，可裹在雷里的人，没他想的那么狠。站在雷外头的，比他以为的多。他点开云盘，把陈野的镜像备份又复制了一份到加密盘。东西在手里，天就还没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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