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的办公室在老城区一栋旧楼的二层，楼道灯坏了一盏，走到半截得摸黑。陈野熟门熟路，敲了敲最里那扇门。
开门的是个三十五六的女人，短发，戴一副细框眼镜，手里还夹着份卷宗。她扫了张涛一眼，没寒暄，侧身让两人进。
屋里一张长桌，堆着案卷，窗台一盆吊兰蔫了大半。顾清把卷宗挪开，给张涛腾地方。张涛第一眼觉得这人不好接近，可坐下后，顾清给他倒了杯温水，杯底有道裂纹。她自己喝凉水，说胃认生。陈野在旁边低声："她对所有来的人都倒一杯，不管案子接不接。"张涛端着那杯带裂纹的温水，忽然没那么紧了。
"陈野提过你了。"她坐下，"东西带了吗？"
张涛把电脑包里的底稿、U盘、还有自己云盘打印的录音转写，一样样摊开。顾清戴回眼镜，低头看，翻得很快，手指在纸面上点，像在数什么。
她先看架构文档，又看版本库日志，最后打开录音。俞声那句"死人不会要版权"放出来的时候，她手指停在桌沿，没动，等播完才摘了眼镜。
"底稿是真的。"她说，"时间戳、提交记录、项目群，三样对得上，那署名就站得住。陈野这后手留得漂亮。"
张涛松了口气。可顾清没接着夸，她把那叠材料翻到最后一页，是一份专利转让协议复印件。
"这个，"她指尖按在右下角，"你签的？"
张涛喉头发紧。三年前庆功宴，俞声塞笔给他，他眯着眼只看见"确认"两个字。后来这页纸变成了"专利转让协议"，他背上"自愿转让"的黑锅。他一直没敢细看原件长什么样。
"我记不清签的哪张。"他说，"那晚酒太狠。"
顾清没催，把协议平铺在灯下，又抽出张涛入职时签的劳动合同复印件比对。她看得很慢，和刚才翻底稿的快不一样。翻到"陈斌"两个字做甲方签字那栏，她手指忽然顿住。
张涛注意到，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足足三秒，指腹在"斌"字最后一捺上摩挲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旧印象。那一下很轻，可她整只手的力道都变了，肩膀微微绷起来。张涛没见过她这样，刚才翻底稿时她松弛得像在看闲书。
她念那个名字时，声音低了半度，像把字咬在牙里："陈斌。"
就这两个字，屋里静了一瞬。陈野低头整理U盘，没接话。张涛想问，又觉得此刻不该问。顾清很快抬眼，神色平了回去，仿佛刚才那一下只是他看错。
"这案子，我接。"顾清把协议合上，"证据不会说谎，我先去把证据找回来。"
她说得平，不像接个案子，像接了桩早该了结的旧账。张涛听不出别的意思，只觉得她比陈野说的更利落。可那三秒的停顿，他记着。一个公益律师，见过的甲方签字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不会对一个名字忽然绷肩膀。她把"陈斌"那页翻过去的时候，呼吸比平时慢了半拍，像在把什么压回肚子里。
"下一步怎么走？"张涛问。
"两条。"顾清伸指，"一，你这些底稿和录音，先去做证据固定，免得他们动手脚。二，这份转让协议是关键，你背了三年'自愿'的名，得把它掀了。"
她又把协议翻回签字那页，指尖点着右下角那个"张涛"。
张涛凑过去。黑框眼镜压在鼻梁上，右食指那层敲代码的茧蹭过纸边。他盯了半天，只觉得那两个字眼熟，又说不出哪儿不对。
顾清的眼睛比他毒。她在公益律所待了六年，见过的假材料比他写过的代码行还多。她盯着那个签名，眉头慢慢拧起来。
"你再看收尾这一勾。"她把纸转了个方向，"正常人签自己名字，这一笔是带出去的，顺。他这个，收住了，又补了一下，发飘。"
张涛眯眼。真要说清，他也看不出门道，可顾清说的那个"补"，他好像能感觉出来，那一勾的尾，确实不像他平时甩笔的劲。
"还有起笔。"顾清拿笔帽虚虚划了一遍，"你入职合同上那个'涛'字，三点水是一气写下来的。这份上，三点水断成了几截，每一截落点都不顺着运笔的方向。这不是写出来的，这是照着别的字，一笔一笔描出来的。"
顾清又翻出张涛报销单上的签名，并排摆在灯下。"你看，真签名这'张'字最后一竖，你是往左带钩的，有你自己的习惯。这份协议上，那一竖是直的，描的人照着样，只求像，没求活，把你的习惯带没了。"
张涛心跳快了半拍。他想起庆功宴那晚，俞声扶着他，背景里有酒杯碰的声音。原来那张纸，可能从头到尾都不是他签的，连"确认"都没签上，俞声自己描了一个"张涛"上去。
"你的意思是，"张涛嗓子发干，"这签字，是假的？"
"我现在只说，这签字不对。"顾清把协议推回灯中央，"像描的，不像是本人笔迹。要坐实，得送鉴定。但我干了六年，这种收尾发飘、起笔补刀的样，我见过不止一次。"
她抬眼，目光在张涛脸上停了一秒。
"这页纸，是这案子的命门。它要是描的，你三年背的黑锅，底座就是空的。"
窗外老城区的天暗下来，楼道那盏坏灯透了点灰白的光进来。张涛盯着协议上那个被顾清点过的签名，忽然觉得，三年里最沉的那块铁，今天被一个人用手指头，轻轻撬开了一道缝。
顾清把协议翻到背面，指了指骑缝章："章是真的，纸是真的，连印都对。可签字这一处一假，整份转让的根就松了。宏盛聪明，聪明在只敢动你这一笔，别的都做得漂亮。"她把协议拍在桌上，"偏偏就这一笔，要了他们的命。"
顾清把协议收进文件夹，没再多说。可张涛记得她念"陈斌"时那半度的低音，也记得她翻到底稿时那股子较真。这律师接他的案子，嘴上说是替他讨公道，底下好像还压着另一桩没说出口的旧账。他没问。有些事，得等它自己浮。楼道灯在他身后灭了又亮，张涛攥着包带，忽然懂了陈野那句"我来证明"的分量，也懂了顾清那杯裂纹温水里的分量。肯为他较真的人，一个接一个，冒出来了。
"明早我带你去鉴定中心。"顾清拎起包，"先把这签字，弄个明白。"
张涛点头。门在身后带上了，楼道还是半明半暗。他摸了摸包里那份协议复印件，那页纸轻，可顾清指出的那道"不对"，比整本代码都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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