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舟靠着楼梯间的墙壁，用了整整三十秒让自己停止发抖。
不是恐惧。是肾上腺素消退后的生理反应。
他低头看手机。弹幕还在缓慢滚动，但频率降低了，像是那些"人"，如果那能叫人的话也在观望。
他开始逐条读。
弹幕区目前一共有二十多条消息。他快速扫了一遍，发现三件事：
第一，字体颜色不同。大部分是白色，少数是灰色，有一条是暗红色。
第二，每条弹幕的ID都是一串日期，格式统一：他随便点了一个ID"19870322"，没有任何反应，不能点进去，不能回复，不能互动。纯粹的单向广播。
第三，有些弹幕在互相矛盾。
他把矛盾的两条截出来：
ID"20031117"（白字）： "往上走。四楼有安全房间，门上有红叉。"
ID"20190630"（灰字）： "往下走。地下一层有出口，通风管道通往外面。"
一个说上，一个说下。
陆舟没有立刻做选择。他先做了一件事，那就是在直播间里开口说话。
"你们能听到我说话？"
弹幕安静了两秒。
然后炸了。
"哦？他能说话？"
"以前那个不能。"
"这个比较有意思。"
"新人，你在楼梯间？安全。暂时安全。"
"你谁啊？"
"你猜。"
陆舟等这波刷完之后，问了第二个问题：
"你们是谁？"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五秒。十秒。弹幕区出现了一条又一条，他注意到，灰色弹幕明显增多了，白色弹幕反而安静下来。
然后灰色弹幕开始回答他：
"你觉得呢？"
"死人呗。"
"鬼。"
"你的观众。"
"我们一直在看。"
陆舟的血液从脸上褪去。
他知道。他从看到那些日期ID的瞬间就猜到了。但猜和确认是两回事。
他深吸一口气："那你们为什么要帮我？"
弹幕再次分裂。
白色弹幕说："因为我们也想有人能出去。"
灰色弹幕说："因为看你挣扎很有趣。"
暗红色弹幕沉默。
陆舟把注意力集中在那条暗红色弹幕上。它在整个过程中只发过一条消息，他回头去找——找到了。
ID："20031117"
等等。
这条暗红色弹幕和之前说"往上走"的那条白字弹幕，是同一个ID？
他仔细对比。是的。ID"20031117"，发了两条消息：一条是白字的"往上走，四楼有安全房间"，一条是暗红色。
他找到那条暗红色的内容。
"信我。我是上一个。"
上一个。
陆舟盯着这三个字。"上一个"，上一个主播？上一个进入这个场景的活人？
他还没来得及追问，门外传来了声音。
不是拖拽声了。
是敲门声。很规律。三下，停顿，三下，停顿。
像一个有礼貌的访客。
弹幕突然疯了：
"它来了！"
"别开门！"
"不要出声！"
"哈哈它在找你"
"如果我是你，我就？？？
"安静！！！都安静！！它会听！！"
最后一条是白字，ID"20031117"。
陆舟屏住呼吸。
敲门声停了。
安静了大约十秒。
一个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不是人的声音。像是有人把录音机的磁带倒着放，语速变慢了三倍，每个字都拖着黏腻的尾音：
"陆舟"
"赶快给我开门。"
"我知道你们在里面。"
他叫了我的名字。
这个东西叫了他的名字。
陆舟的后背贴着冰冷的墙壁，感觉到一阵湿热从脊椎蔓延开来，冷汗浸透了衬衫。
弹幕在疯狂滚动，但他已经看不清内容了。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门上。
门没动。焊死的楼梯间门挡住了外面的东西，至少目前挡住了。
五分钟后，声音消失了。
陆舟又等了十分钟。弹幕中白色字体的那条反复强调：
"它走了。它只能在走廊活动。楼梯间是安全区。"
"但安全区有时限。每两小时它会找到新的楼梯间。你还有1小时40分钟。"
陆舟看了一眼手机顶部。
当前时间：二十三点四十七分。
剩余时间：早晨六点半。
一个小时四十分钟。他必须在 凌晨一点二十七分之前离开这个楼梯间。
他重新审视弹幕。
目前可以确认的规律：
白色字体的弹幕，来自ID"20031117"，一直在给有效信息。
灰色字体的弹幕，主要来自ID"20190630"和其他几个ID，内容半真半假。
暗红色字体只有"20031117"发过，像是某种更紧急的信号。
那怎么区分哪个是真的？
他决定做一个测试。
他大声说："我要往下走了，地下一层有出口。"
弹幕瞬间反应：
ID"20190630"（灰字）："对！往下走！地下一层！"
ID"20031117"（白字）："别下去。地下一层是它的巢。你去了就是送死。"
另一个灰色ID"20160904"："地下有水，可以洗把脸冷静一下。"
另一个白色ID"19950228"："别听灰色的。听白色的。至少在这个场景里。"
陆舟眯起眼睛。
他注意到了关键的灰色弹幕在诱导他往下走，但白色弹幕在阻止。而且白色弹幕不只是"20031117"一个，还有别的ID。
他又做了一个测试。这次他反着说："那我往上走吧。"
ID"20031117"（白字）："对。往上。四楼。找有红叉的门。"
ID"20190630"（灰字）："四楼是死路。别上去。"
ID"20160904"（灰字）："四楼什么都没有，别浪费体力。"
模式清晰了。
白色弹幕方向一致，都在引导他往上。灰色弹幕方向也一致，都在把他往下引。
但哪个是对的？
陆舟做了一个在旁人看来疯狂的决定，他谁都不信。
他往楼上走了半层，然后停在两层之间的拐角，打开手机的手电筒，仔细观察周围。
楼梯间的墙壁上刻着很多字。大部分是涂鸦，但他注意到有一行字被刻意刮过，字迹模糊但还能辨认：
"四楼，红叉左拐第三个房间的门锁坏了"
和"20031117"说的一模一样。
但这行字的笔迹很旧了。不是今天刻的。可能是几年前的或者十几年前。
陆舟做了一个深呼吸。
他选择相信白字弹幕。至少目前为止。
他开始往四楼走。
楼梯间里只有他的脚步声。每一层的灯都是坏的，只有手机手电筒照出一小片惨白的光。
三楼是空的。
三楼半，拐角处的墙上有一滩黑色的痕迹，像干涸的血。
四楼。
他推开楼梯间的门。
四楼走廊和三楼结构一样，但更暗。灯管全灭了，只有手电筒的光。
他沿着走廊走，经过第一个房间，门是关的，上面没有标记。第二个房间，门开着，里面是空的，只有一张生锈的铁床。
第三个房间。
门上有一个用红色涂料画的叉。
涂料还是湿的。
陆舟伸手推门。门锁确实是坏的，轻轻一推就开了。
房间不大，大概十五平米。一张铁床，一个柜子，墙角有一台废弃的医疗仪器。没有窗户。
但地面上有东西。
手电筒照过去，地面上摆着七根蜡烛，围成一个圈。蜡烛是新的，白色的，烛芯还是直的。
圈的中间，放着一部手机。
和陆舟手里的一模一样。不，更准确地说，是一模一样的直播设备。但这部已经碎了，屏幕裂成了蛛网状。
弹幕区安静了。
然后"20031117"发了消息。这次是暗红色：
"那是我留下的。"
"我是这个场景里的上一个主播。"
"我没能活到天亮。"
"我的身体，就砌在你右手边那面墙里。"
陆舟的手电筒慢慢转向右边。
那面墙，和别的墙不一样。别的墙是白色瓷砖，这面墙的瓷砖是新的。颜色、光泽、缝隙的灰浆，都是新的。
和整栋废弃了十五年的医院格格不入。
他走过去，把手贴在墙面上。
温的。
不是冰冷的水泥而是有温度的，像是墙的另一边，有什么东西在散发体温。
弹幕最后一条消息停在屏幕上，暗红色的字像凝固的血：
"别碰那面墙。天亮之前，千万别碰。"
陆舟慢慢把手收了回来。
他看了一眼手机。
当前时间：零点二十三分。
剩余时间：凌晨五点五十四分。
还有将近六个小时。
他在七根蜡烛的圈里坐了下来，把直播设备架在面前。
弹幕还在滚动。亡魂们在低语，在讨论，在争辩。
灰色弹幕说："他走不了了。"
白色弹幕说："听我说，我告诉你接下来怎么活。"
陆舟闭上眼睛。
他不是在休息。他在想。
这个场景里的每一个元素、蜡烛、碎手机、墙、弹幕都是信息。他需要拼出完整的图。
"20031117"说它是上一个主播。他信了几成？七成。因为它给出的信息目前都验证正确。
但它有没有可能是在诱导他？也有。
就像游戏里的NPC有些帮你，有些骗你。关键在于：它的目的和你的一致吗？
上一个主播想出去。它的身体砌在墙里。它被困在这里了。
如果陆舟通关成功，它能不能也跟着出去？
陆舟睁开眼，对着手机说了一句话：
"你叫什么名字？"
弹幕安静了。
很久之后，一条白字浮现：
"陈国栋。2003年11月17日死的。你呢，小子？"
"陆舟。还活着。"
"那就继续活着。"
陆舟靠在墙上，不是那面新墙，背对着旧瓷砖，看着蜡烛的火苗在黑暗中摇晃。
弹幕还在刷屏。
他突然发现了一个之前没注意到的细节。
弹幕区最底部，灰色弹幕区，ID"20190630"又发了一条新消息。
内容只有三个字：
"它在听。"
陆舟猛地熄灭手机手电筒。
黑暗中，他听到
四楼走廊里，有呼吸声。
不是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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