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慕语是在天亮前翻墙走的。
他没走门,门栓锈死了,推起来嘎吱响。他踩着后院那棵枣树——就是三宝用建木养生诀浇活的那棵——树枝被他踩得往下弯,嫩绿的叶子抖了抖,没掉。他落地时裤脚勾了块树皮,撕了个小口,他没顾上。
三宝趴在窗台上看着,后背的伤还火辣辣地疼,但没喊他。他看着白慕语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青衫被晨风吹得贴在背上,显得肩膀很薄。
"他还会来吗?"红袖的声音从房梁上传下来。她没睡,或者说她从来不在床上睡,说地上有虫子。
"会。"三宝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走的时候,把折扇落下了。"
那把扇子躺在石阶上,扇面上的"当仁不让"四个字朝上,沾了露水,墨迹晕开了一点。
早上,白慕语确实来了。
不是一个人来的。他手里拎着个布包袱,身后跟着个挑担的货郎——其实是雍州书院负责采买的杂役,被他临时雇来撑场面。货郎挑着两筐青菜,筐底藏着两套儒门杂役的灰布短褐,还有一块青铜令牌,正面刻着"雍州书院",背面是祭天大典的通行符文。
"换上。"白慕语把包袱扔给三宝,自己背过身去,"祭天大典分内外两层,外层杂役负责搬运祭器,可以靠近镇妖塔百丈。内层需要三教腰牌,我……只能弄到外层。"
三宝抖开短褐,一股樟脑味,呛得他打了个喷嚏。衣服是新的,针脚细密,领口还绣着儒门的云纹。他往身上套,袖子长了半寸,遮住他手上的伤口——那是生死擂被鬼面划的,结痂了,痒。
"你呢?"三宝把令牌揣进怀里,没急着系腰带,"你是儒门弟子,帮我们混进去,就是叛门。"
白慕语正在帮红袖整理另一套短褐——红袖太矮,裤脚卷了三圈,腰带系到最紧还往下掉。他闻言手指顿了顿,帮红袖打了个死结。
"我昨夜回了书院。"他说,声音有些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藏书阁里,我查了三百年前雍州城的县志。县志里说,老鸦岭原名青萝峰,三千年前的名字……叫白虎原。"
红袖正低头卷裤脚,闻言抬起头:"白虎?跟我剑上那个一样?"
"一样。"白慕语直起身,从怀里摸出那本《妖族志》,翻到其中一页,"三教典籍说,妖皇白虎祸世,被三教联手斩杀于雍州,尸骨镇于五都之下,永世不得超生。可县志里还有一段批注,被朱砂涂掉了,我借着烛火才看清——"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三宝脸上。
"'白虎非祸世,乃护木而亡。三教恐妖族借建木复起,故断其根,绝其脉,以人间为牧场,以信仰为锁链。'"
院子里静了。
三宝系腰带的手停住了。他看着白慕语,看着这个温文尔雅的儒门弟子眼下那两团青黑,看着他被露水打湿又干了的裤脚,看着他那双比昨日更亮的眼睛。
"所以?"三宝问。
"所以我问了先生。"白慕语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我说,若三教立世的根基是谎言,那儒门读圣贤书,读的是什么?先生答我:读的是规矩。规矩让人安分,安分才能太平。"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几分释然,还有几分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痛快。
"我说,那规矩错了呢?先生说,规矩不会错,错的是人。我又问,若规矩本身就是人定的,定规矩的人错了呢?先生没答我,他让我出去,面壁三日。"
白慕语从腰间抽出折扇,三宝早上拾起来擦干了还他的,"啪"地展开。扇面上的"当仁不让"四个字在晨光里晃了晃,墨迹还晕着,像四滴凝固的血。
"我儒门立世,"他轻声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若这三教规矩本身就是错的……"他合上折扇,扇骨敲在掌心,发出清脆的"啪"声,"子曰:当仁不让。此事,我管了。"
三宝看着他,没说话。他忽然想起自己还俗那天,玄苦大师站在门槛上,袈裟只披了一半,说"佛门广大,不度无缘之人"。那时候他觉得,所谓三教,不过是一群穿着袈裟道袍的买卖人。
现在他看着白慕语,看着这个为了"当仁不让"四个字,把自己从云端拽进泥里的人,忽然觉得,三教里也许还有不肯做买卖的傻子。
"白兄,"三宝伸出手,"合作愉快。"
白慕语看着他的手。那只手上有伤,有泥,有生死擂留下的血痂,还有老鸦岭蹭的焦黑。他犹豫了一瞬,然后握上去。
"合作。"
红袖在旁边啃着胡饼——她从货郎的筐里顺的——含混不清地插嘴:"这个白哥哥,比昨天顺眼多了。"
她嘴里塞得太满,饼渣子喷到白慕语的青衫上。白慕语愣了愣,低头看着那几点油渍,忽然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
"红袖姑娘,"他说,"你比我书院里的师妹……真实多了。"
当夜,便宜居后院。
三宝盘坐在枣树下,手心朝上,无根生在丹田里缓缓流转。白日里白慕语带来的那块通行令牌,他拿在手里摩挲了许久,令牌上的青铜纹路硌着掌心,凉丝丝的。
他想起生死擂上,鬼面双刃刺入肩膀的瞬间,无根生疯狂吞吸魔煞的感觉。那时候他隐约触到了什么——不是"纳",不是"移",是更深的东西。他把敌人的能量吞进来,在体内转一圈,再送出去,这中间的三息,那能量是"他的"。
"斗转星移……"他低声念道。
他伸出手,掌心贴在地面上。丹田里的无根生轻轻一转,地面上一缕游离的地气被抽起来,顺着掌心钻进经脉。那地气微弱,浑浊,带着泥土的腥甜。三宝没有把它反弹出去,而是引导着它在经脉里转了一圈,汇聚到另一只手的掌心。
三息。
他的左手掌心泛起一层淡淡的青光,像捧着一汪水。然后他对着旁边的石碾,轻轻一推——
"砰!"
石碾纹丝不动,但他掌心那股地气被送了出去,在石碾表面炸开一团灰,留下个浅浅的印子。
三宝喘了口气,额头冒汗。三息,只有三息。而且这股地气太弱,连石碾都打不动。但如果……如果吞进来的是敌人的真气呢?
"小和尚,"白澜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点刚睡醒的慵懒,"你这是在偷师。"
"偷什么师?"
"偷体修的师。"白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斗转星移,本来是把别人的攻击弹回去。你现在想把它变成自己的攻击……这叫'借',不叫'弹'。借来的东西,是要还的。"
"怎么还?"
"还到敌人身上去。"白澜轻笑一声,"你吞他的真气,转三息,再打出去。这三息里,那真气是你的,也是他的。你打出去的时候,他体内的真气会共鸣,等于被自己的真气反噬。这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三宝若有所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层青光已经散了,但经脉里还残留着一丝温热。
"试试?"他在心里问。
"试吧。"白澜的声音低了下去,"别吵我……困……"
三宝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他左右看了看,目光落在后院那棵枣树上。树活了,枝丫上挂着几片嫩叶,在夜风里轻轻颤。
他走过去,右手贴在树干上,无根生运转,将枣树里那一丝微弱的生机抽出一缕。生机入体,像股暖流,比他之前吞的地气精纯百倍。他引导着这股生机在经脉里转了一圈,三息,然后左手掌心对准旁边的土墙——
"去!"
青光从掌心喷出,打在土墙上。"噗"的一声闷响,墙皮簌簌往下掉,露出里面褐色的土坯,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蛀空了一块。
三宝收回手,掌心微微发麻。三息,确实只有三息。但这三息里,他感觉到了——那股生机是"他的",他可以控制它的方向,它的强弱,甚至它的形态。
"斗转星移·借。"他低声道,给自己这招起了个名字。
旁边传来"轰"的一声巨响。
三宝猛地回头。红袖站在院子另一头,双手握着骨剑,剑身高举过顶,整个人像张拉满的弓。她咬着牙,小脸憋得通红,额头上青筋都暴起来了。
"崩——山!"
骨剑砸下。
不是劈,不是斩,是砸。像根铁棍,像块门板,像一座山从天上掉下来。剑身带起的风压把地上的落叶卷成漩涡,"轰"的一声,地面裂了三尺长的缝,裂缝从剑尖往前蔓延,一直延伸到三宝脚边,差点把他绊倒。
红袖喘着粗气,双手还握着剑柄,剑尖插在裂缝里。她抬起头,看着那道三尺长的缝,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成了!"她大喊,"三宝!我成了!"
三宝还没来得及说话,便宜居的前门"砰"地被踹开,秃顶掌柜拎着扫帚冲进来,睡帽还歪在脑袋上:"哪个王八蛋!大半夜拆房子!赔!赔钱!"
红袖"嗖"地把骨剑往肩上一扛,拽着三宝的袖子就往墙根跑。三宝被她拽得一个踉跄,差点栽进那道裂缝里。白慕语从阴影里闪出来。他一直在旁边看着,折扇一展,挡在掌柜面前。
"子曰:非礼勿听。"
掌柜的眼神瞬间茫然,拎着扫帚原地转了三圈,嘴里嘟囔着"听什么?听什么?",然后摇摇晃晃地回屋去了。
红袖已经翻上了墙头,回头冲白慕语竖了个大拇指:"白哥哥,这招好使!"
白慕语收起折扇,扇骨敲了敲掌心,嘴角抽了抽:"……我儒门真言,不是这么用的。"
"管用就行!"红袖拽着三宝跳下墙头,落地时骨剑"哐当"一声砸在地上,差点砸到她的脚。
三宝被她拽着在巷子里跑,夜风灌进领口,凉丝丝的。他回头看了眼便宜居的方向,那棵枣树在墙头露出半截枝丫,嫩叶在月光下泛着青。
"白兄!"他喊了一声。
白慕语从墙头探出头,青衫被风吹得贴在身上。
"祭天大典,"三宝说,"你当真不怕?"
白慕语没答。他展开折扇,扇面上的"当仁不让"四个字在月光下晃了晃,然后"啪"地合拢。
"明日午时,皇城东门。"他的声音从墙头飘下来,"别迟到。"
雍州书院,藏书阁。
白慕语坐在烛火下,面前摊着那本《妖族志》。书页被火燎过,边缘卷着黑边,翻起来簌簌掉渣。他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像在嚼一块硬骨头。
"建木者,天地之中柱也。妖族居其上,人族居其下。三教未立之时,天地灵气自如来往,无分彼此……"
他忽然停住,手指按在这一行上。
窗外,更鼓敲了三响。三更天了。
他合上书,走到窗边。窗外是雍州城的夜景,远处皇城的方向,镇妖塔的金光在夜里若隐若现,像只半睁的眼睛。
他想起三宝问他的那句话:"你们儒门读圣贤书,是为了让人跪得更直,还是为了让人站得更直?"
他以前从没想过这个问题。跪和站,有区别吗?规矩让人跪,跪久了,自然就站不起来了。可如果规矩本身就是错的……
白慕语从怀里摸出一块玉牌,正面刻着"雍州书院",背面是他的名字。他把玉牌翻过来,覆过去,指尖摩挲着那些凹凸的纹路。
然后,他把玉牌放在了窗台上。
月光照进来,玉牌泛着温润的光,像一只安静的兽。
"当仁不让。"他轻声说,声音散在夜风里。
窗外,雍州城的更鼓又敲了一响。祭天大典,就在明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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