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慕语是半夜来的,翻墙。
翻墙的时候踩翻了后院那盆淘米水,“咣当”一声,泼了一裤腿。三宝正趴在窗台上换药——后背那几道口子结了痂,痒得他抓心挠肝,药膏抹上去凉飕飕的,正龇牙咧嘴呢,听见动静手一抖,挖了一大坨,“嘶”地倒吸一口凉气。
“是我。”白慕语从阴影里走出来。
青衫湿了大半截,裤子贴在腿上,看着挺狼狈。但就这么狼狈的造型,他走出来的时候还是下意识整了整衣领,把卷起来的袖子放下来,系好袖口的扣子。然后才抬头看向窗户,顿了顿,说:“抱歉,弄翻了府上的盆。明日我赔一个。”
三宝都懒得理他这套:“你翻我家墙,踩翻我的盆,还想着明天赔?书院都教你们些什么了。”
白慕语居然认真想了想,很诚恳地说:“先生教过,损坏他人物品,应当赔偿。”
“……我不是让你引用。”三宝翻了个白眼。
这时候头顶上传来一阵窸窣声,红袖从房梁上倒挂下来。她头发散着,倒垂在半空中像个吊死鬼,鼻尖一耸一耸的,跟只闻到腥味的猫似的。
“胡饼?”
“十个。”白慕语把手里的油纸包抛过去,动作很轻,油纸包飞出一道弧线落在红袖手里,一点油没洒,“祭天大典前夜,镇妖塔换防。子时三刻,有一盏茶的空档。”
红袖接住油纸包,眉开眼笑,当场就拆。嘴里叼了半张饼,腮帮子鼓得跟仓鼠似的,含含糊糊地说:“白哥哥你真好!三天没吃着,我做梦都在啃枕头。”
三宝从窗台上跳下来,伸手从油纸包里顺了一张。咬一口,芝麻粒掉了一地。他嚼着饼,眼睛却一直看着白慕语,没说话。
白慕语这人吧,跟三天前不一样了。
三天前鬼集那顿胡饼吃完,他回了雍州书院,把自己关在藏书阁里。对着那本《妖族志》,坐了一整夜。书页被前人翻过无数遍,边角都起了毛,有几个字被茶水晕开了,模糊不清。他就着烛火一个字一个字地看,手指按在那些被涂改过的批注上,按得指节发白。
天亮的时候他把书合上,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困。是因为有一句话,像根刺一样扎在他脑子里,越扎越深。
那个小和尚说的。
“你们儒门读圣贤书,是为了让人跪得更直,还是为了让人站得更直?”
白慕语这辈子读过很多书。四书五经倒背如流,十三经注疏滚瓜烂熟,书院里人人说他将会是儒门的栋梁。可从来没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跪和站,有什么区别?他以前觉得没区别。规矩嘛,守就是了。可如果规矩本身就是错的——那他守了十八年的是什么?
“白兄?”
三宝的声音把他拽回来。白慕语低头一看,自己正把折扇翻来覆去地折腾,展开又合上,合上又展开,扇骨都快被他掰出响来了。
他停下来,把扇子收好,对着三宝微微点头,语气很轻也很稳:“走吧。”
子时的雍州城,黑得像口倒扣的锅。
四个人贴着皇城根下的墙影走。白慕语走最前面带路,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巡夜侍卫视线死角里。他对皇城的布防熟得很——祭天大典的守卫调度,他看了三年,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红袖走在中间,骨剑扛在肩上,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像只警觉的小兽。三宝断后,一路走一路东张西望,脑子里不知道又在琢磨什么乱七八糟的。
皇城东北角,镇妖塔。
九层,黑灯瞎火,但塔身自己发着光。一层淡金色的光,跟茧似的,把整座塔裹得严严实实。靠近了能感觉到那层光在嗡嗡作响,像夏天趴在窗纱上的马蜂。
离塔还有百丈,红袖突然站住了。
她肩上的骨剑在震。
“嗡嗡嗡”的,剑身里的骨纹一条一条亮起来,发出那种幽绿色的光,像半夜坟地里的磷火。红袖双手按住剑柄,小脸憋得通红,指节攥得发白,可剑就是不听使唤,一个劲儿往上蹦,跟条被人拎住尾巴的活鱼似的。
“它……它在叫。”红袖咬着牙,额头上全是细汗,“下面有东西,在回答它。三宝,你听见了吗?”
三宝当然听见了——不,他不是听见的,是感觉到的。
他丹田里的无根生突然就炸了。像是有人往马蜂窝里扔了块石头,“嗡”的一下,那股气在他经脉里横冲直撞,一股凉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冻得他打了个哆嗦。他伸手扶住旁边的老槐树,树皮糙得跟砂纸似的,手按上去都被硌得生疼,可这点疼根本压不住识海里炸响的声音。
“白虎……”白澜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来。
白澜平时说话懒洋洋的,跟刚睡醒的猫似的,三宝听惯了。但这一次不一样。她的声音在发抖,又尖又细,像是拿指甲刮铜镜,刮得人牙根发酸。
“他还活着——不,不对,是残魂。他的残魂还在下面,还在被折磨!”
三宝闷哼一声,单膝跪了下去。
他手掌往地上一按,整个人的气息瞬间变了。
掌心贴住泥土的那个瞬间,一股震颤从地底传上来。不是地震——是心跳。巨大、沉重、疲惫,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压在九层塔底下,隔着三丈厚的封印和青石板,一下、一下、又一下,撞在他的掌心上。
无根生疯了似的运转起来。
灰黑色的妖气从地脉里被抽出来,像无数条小蛇,顺着他的手臂往上爬,钻进袖口,钻进衣领,钻进他每一个毛孔。三宝的瞳孔骤然收缩——
眼前的一切都消失了。
不是皇城,不是黑夜。
是三千年前。
一棵树,大得没边没际。树干比城墙还粗,树冠遮住了半边天。树叶是青色的,每一片都在发光,光落在云上,云也跟着发亮。建木——他心里冒出这个名字,虽然他从没见过,但他就是知道。
树下站着一头白虎。
皮毛白得像雪,胡须比金丝还亮,每一根都在风里轻轻晃。它仰起头,朝着天上长啸了一声。那声音震得云层翻滚,震得树叶簌簌往下掉,震得三宝的胸口发闷。
然后云端落下了三道光芒。
青白如电的,是道门的斩妖剑。
金红如血的,是佛门的金刚杵。
漆黑如墨的,是儒门的春秋笔。
三件东西同时打在白虎背上。
血溅出来。不是红的——是金色的。滚烫的、熔化的铜汁一样的金色,泼洒在建木的树根上,“嗤嗤”地冒着烟。
白虎转过头。
它的眼睛比太阳还亮,亮得让人不敢看。它看向某个方向——三宝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什么都没看到,只有一片模糊的光影。然后它的喉咙里滚出一声嘶吼,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
“走——!保住核心——!”
画面碎了。
三宝猛地抽回手,像是被烙铁烫了一样。他浑身都在抖,鼻子下面热热的,伸手一摸,一手的血。灰黑色的妖气从毛孔里往外渗,把他整个人裹在中间,薄薄一层雾,怎么看怎么邪门。
红袖的骨剑在这时候发出了最尖锐的一声鸣响。
青光“唰”地炸开,剑身上的骨纹活了。那些纹路从剑柄蔓延到剑尖,扭曲、交织,最后在剑身上方凝成一头白虎的虚影。白虎仰头,张嘴,一声长啸——
声音不大。但响在脑子里,不是耳朵里。
镇妖塔上的金光剧烈闪烁,明一下暗一下,像是被风吹的蜡烛。
白慕语站在三步外。从头看到尾。
他看到三宝手掌贴地,看到灰黑色的妖气从地底涌上来裹住三宝全身,看到红袖的骨剑凭空凝出白虎虚影,看到塔上那层他从小跪拜到大的封印金光——在白虎面前,瑟瑟发抖。
他手里的折扇掉在地上。
他没去捡。他甚至连弯腰都没想起来。他的嘴唇在抖,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又轻又哑:“这……这不可能。”
十八年了。
他从五岁入书院,背的第一本书就是《三教本纪》。上面写得明明白白:妖皇白虎祸乱人间,毁建木、绝天道,三教联手斩妖皇于青萝峰,镇其尸骨于西都之下,天下自此太平。每一个字他都背过,每一个字他都信过。
可刚才那画面里,白虎挡在建木前面。它不是要毁建木——它是在护。用自己的身体去接三教的至宝,血溅在树根上,喊的是让谁带着什么“核心”走。
“白兄。”
三宝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白慕语低头一看,三宝已经站起来了,正拿袖子擦鼻血,擦得满脸花。那张脸白得跟纸似的,胸口还在剧烈起伏,显然刚才那一下把他折腾得不轻。
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像两块烧红的炭。
“子曰,”三宝喘了口气,居然还笑了一下,“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白兄,你现在知道了。怎么办?”
白慕语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翻来覆去的:先生,你们读的规矩,到底是什么规矩?
然后镇妖塔里响了。
像有什么东西,比山还大,被关在塔底下,拿头撞笼子。每撞一下,地面就颤一颤,皇城东北角的瓦片“簌簌”往下滑,好几块摔在青石板上,“啪”地碎成渣。
紧接着是一声悲鸣。
那不是声音。声音要靠空气传,这玩意儿不靠。它直接扎进魂魄里,苍凉、愤怒、疲惫,像是被困了三千年的孤独,一下子全砸在你头上。
“不好!”白慕语猛地弯腰捡起折扇,动作快得跟本能似的,“封印反噬,三教的高手在往这边赶。”
远处,三道光。青的、红的、金的。青的是道门,红的是儒门,金的是白马寺。
白慕语的脑子在一片空白之后,反而冷静下来了。
他“唰”地展开折扇,扇尖一指,对准了那两个正在往这边跑的守塔侍卫。那两个侍卫刚才被虎啸震得七荤八素,这会儿回过神来,拔刀就往这边冲。
白慕语深吸一口气,丹田里已经没多少真气了,但他把所有的余力都灌进这一句。
“子曰:非礼勿视!”
声音不大,但字字分明,像是刻在空气里的。
侍卫的脚步骤停。
两个人的眼神瞬间涣散,直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前方,刀举在半空,眼珠子空转,却什么也看不见。像两尊忘了上发条的木偶。
白慕语收回折扇,腿一软,扶住墙才没跪下去。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连续两次言出法随,他一个开蒙境的底子,是真的被抽空了。
“走!”他推了三宝一把,又伸手去推红袖的后背,推的时候力道很轻,更像是在扶,“西侧暗渠,快!”
红袖把骨剑往肩上一扛,剑身还在震,发出低沉的“呜呜”声,像小孩子被人拽着离开游乐园,舍不得走。她自己也回头看了一眼镇妖塔。
塔上的金光正在一层一层变亮。第一层亮了,第二层亮了,第三层——像是一盏一盏被点亮的灯笼,朝塔顶蔓延。
“走啊!”三宝拽了她一把。
三人钻进皇城根下的暗渠。
渠里没水,只有半尺深的淤泥。臭,臭得跟沤烂了的臭鸡蛋似的,踩进去“咕叽咕叽”响。红袖深一脚浅一脚地跑,骨剑上的青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照着渠壁上黑糊糊的青苔,像盏鬼火灯笼。
跑出半里地,白慕语脚下一软,整个人往前栽。
三宝反手一捞,架住了他的胳膊。手臂上的伤口不知道什么时候裂了,血蹭了白慕语一袖子。白慕语低头看了一眼那团血迹,张了张嘴,大概想说“多谢”,但实在没力气了,只低低说了一句:“……弄脏了你的药。”
三宝乐了:“你都快站不住了,操心我的药?”
白慕语靠着湿冷的渠壁,慢慢滑坐下去。泥水浸湿了他的衣服下摆,冰凉冰凉的。他没动,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以前只握笔、摇扇、结印诀,干干净净,修长白皙,连指甲都修得整整齐齐。现在上面全是泥,有墙上的青苔,有暗渠里的黑水,还有三宝的血。
他沉默了好一阵。久到红袖都忍不住蹲下来看他,递了张胡饼过去,小声说:“白哥哥你吃一口,吃一口就有力气了。”
白慕语抬头看她。红袖举着饼,一脸认真,那双眼睛干净得能照出人影来。他忽然想起三天前在鬼集,这丫头也是这样递饼过来的。嘴里塞得鼓鼓囊囊,饼渣子掉了一桌子,还非说自己“没吃早饭只吃了点零食垫垫”。
他接过饼,双手捧着,很轻地说了声“多谢红袖姑娘”。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但语气里那点郑重,一点没少。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饼,忽然轻声说了一句话。
“子曰……当仁不让。”
这一次他没说“非礼勿动”。
暗渠尽头,天光漏下来一线,灰蒙蒙的,是快天亮了。远处传来晨钟的声音,沉闷,悠长,撞一下,余韵在空气里颤半天。
祭天大典,就在明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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