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葬岗深处,风像把钝刀子,刮得人脸颊生疼。
三宝背着白慕语,红袖扛着骨剑,六戒拄着乌铁棍,深一脚浅一脚地往焦黑色的山脊上爬。白慕语被绑在一块破门板上——红袖从磨坊拆的,用草绳捆了两道,门板缺了一角,白慕语的脑袋随着颠簸一磕一磕,像个没扎紧的葫芦。
"到了没?"红袖喘着气,骨剑拖在地上,在焦土里划出长长的沟,"我饿了。"
"前面。"三宝指着山脊背阴处。那里有道裂缝,和老鸦岭的甬道入口很像,但更大,更深,像张斜着长的嘴,缝里渗出淡金色的光,和灰黑色的妖气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坏了的粥。
白澜在识海里出声,比前几次都清晰,带着颤:"就是这儿……白虎的脊骨……埋在这儿……"
三宝把门板轻轻放下。白慕语睁着眼,瞳孔散得厉害,左肩的伤口又渗出血来,把门板染红了一片。他右手攥着断扇,扇骨只剩三根,像只瘸腿的螃蟹。
"白兄,"三宝蹲下来,"能撑住吗?"
"……能。"白慕语的声音像破风箱,他试着抬左手,没抬起来,"……子曰……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别背了,"三宝按住他,"待会儿我们弄出动静,你得帮我们藏起来。"
白慕语扯了扯嘴角,没笑,又咳出一口血沫子,溅在门板上,像撒了一把红豆。
三宝将白虎牙从怀里掏出来。
那颗獠牙在月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裂纹里渗着淡金色的血,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像块温热的炭。他走到裂缝边缘,蹲下去,将獠牙对准裂缝最深处——那里有一截露出来的骨头,像根被雷劈过的树桩,表面刻满了三教封印的符文。
"插进去?"三宝在心里问白澜。
"插。"白澜的声音急促,"然后退后……退得越远越好……"
三宝深吸一口气,将白虎牙狠狠插入那截骨头的裂缝中。
"咔——"
一声脆响,像冰层断裂。紧接着,地面开始震颤,不是地震,是某种巨大的、疲惫的心跳,从地底深处传上来,"咚","咚",撞得人心口发麻。
"吼——!!!"
一声虎啸从地底炸开,不是声音,是直接在每个人脑子里响起的意志。红袖的骨剑"嗡"地一声,脱手飞出,插在地面,剑身上的骨纹一根根亮起,幽绿的光暴涨,化作一头巨大的白虎虚影,仰天长啸。
六戒被那声啸震得连退三步,乌铁棍"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瞪大眼睛,看着那白虎虚影,看着它挡在一棵通天彻地的大树前,看着云端落下三道光芒——青白的剑、金红的杵、漆黑的笔。
"那是……"六戒的声音发抖。
"建木。"三宝站在白虎虚影前,无根生疯狂运转,灰黑色的妖气从他周身毛孔里喷涌而出,与白虎的虚影融为一体,"三千年前,你的佛,你的师叔祖们,一起砍的那棵树。"
画面继续。
白虎挡在建木前,三教法宝同时落下。血溅三尺,金色的血,像熔化的铜汁。白虎回头,看向树下的某个方向,喉咙里滚出一声嘶吼:
"走——!保住核心——!"
树下,一个九条尾巴的影子蜷缩着,被锁链贯穿,却拼命抬头,看向白虎的方向。
六戒"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他看着那画面,看着白虎的脊骨被金刚杵砸断,看着斩妖剑削去它的半边身子,看着春秋笔在虚空中写下"妖皇祸世"四个血字。他想起白马寺大殿里那尊金灿灿的佛像,想起师父临终前摸着他的光头说"佛法无边",想起玄寂师叔烧外院时说的"除魔即护生"。
"原来……"他喃喃道,嘴唇发白,"我们拜的佛……是踩着妖骨上去的……"
"一群叛逆,果然在此。"
冰冷的声音从山脊上方传来。玄难站在焦黑色的岩石上,一身月白僧袍,手里拎着根降魔杵,杵尖还滴着血——是路上拦路的野狗,还是别的什么,分不清。他身后站着八名巡世僧,戒刀交织,梵音低沉,金刚伏魔阵·猎杀版,像口倒扣的金钟,将五人罩在中央。
"六戒,"玄难的目光落在跪地的六戒身上,面无表情,"你师父若在,见你跪于妖邪之前,当如何?"
六戒没动,他还跪在那儿,看着白虎虚影消散的方向,乌铁棍躺在手边,像根烧火棍。
"我师父……"六戒慢慢抬起头,脸上还有泪痕,声音却奇异地稳了下来,"我师父说,佛法是让人站着的,不是让人跪的。师叔,你的佛让我们跪了三千年……跪错了。"
玄难眉头一皱,降魔杵高高举起:"冥顽不灵,金刚伏魔,诛!"
八名巡世僧同时出手,戒刀金光交织成网,朝中央绞杀下来。六戒猛地抓起乌铁棍,往地上一顿,金身暴涨——
"不动明王阵!"
金光以他为中心扩散,化作一尊三丈高的明王虚影,四臂交叉,护住身后的门板担架和三宝。戒刀金光撞在明王虚影上,发出"铛铛铛"的金铁交鸣,火星四溅。
"三宝!"六戒咬着牙,金身剧烈震颤,"我撑不住了!"
玄难一步踏出,降魔杵带着恶风,狠狠砸在明王虚影的头顶。
"咔嚓——"
虚影裂开一道缝,六戒"噗"地喷出一口血,金身像瓷器一样出现蛛网般的裂痕。他单膝跪地,乌铁棍插进地面三寸,却还在笑,笑得满嘴是血:"师叔……你这杵……没我师父的沉……"
"找死。"玄难再次举起降魔杵。
"子曰——非礼勿听!"
门板担架上,白慕语猛地坐起,断扇直指天空。这是他最后一点真气,最后一口精血,最后一声言出法随。一道淡青色的光幕从扇骨炸开,像只倒扣的碗,将方圆十丈的气息尽数遮蔽——声音、光影、真气波动,全部消失。
玄难的降魔杵砸在光幕上,像砸进了一团棉花,力道被卸去大半。
白慕语喷出一口血,仰面倒回门板上,断扇从手中滑落,"啪"地掉在地上。他彻底昏死过去,嘴角还挂着血丝,脸色白得像纸。
"白兄!"三宝回头。
"别管我……"白慕语在昏迷中喃喃,"……拿牙……走……"
三宝没走。
他转身,双手握住插在骨堆中的白虎牙,无根生全开。灰黑色的妖气、淡金色的佛光、青色的儒门真气,三种力量在他体内疯狂碰撞,像三匹脱缰的野马。他的鼻孔、耳朵、眼角,同时渗出血丝,整个人像尊裂开的陶俑。
"人人平等……"他一字一顿,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铁,"不是说说而已!"
"给我——开!"
白虎牙被彻底按入骨堆。
"轰隆——!!!"
地面炸开,一道灰白色的光柱冲天而起,将金刚伏魔阵的金光撕得粉碎。白虎残魂从地底挣脱,巨大的虚影笼罩整个山脊,它低头,看向三宝,看向这个体内藏着建木核心的还俗和尚,发出最后一声呜咽。
那呜咽不是悲鸣,是解脱。
残魂化作流光,尽数没入红袖的骨剑。剑身上的骨纹彻底活了过来,一头白虎的虚影在剑身上游走,最后凝成一颗灰白色的星,停在剑柄末端。
白澜在识海里长啸,声音凄厉又畅快:"二尾……我二尾醒了!小和尚,走!现在走!"
玄难被气浪掀退十丈,月白僧袍被撕裂大半。他看着那柄脱胎换骨的骨剑,看着跪在地上咳血的六戒,看着门板担架上昏迷的白慕语,最后看着站在光柱中央、浑身是血却站得笔直的三宝,面色铁青。
"无根生……建木核心……"他咬着牙,"传讯三教……此子……必杀……"
三宝没理他。
他走过去,背起门板担架上的白慕语,红袖扛起骨剑,六戒拄着棍爬起来,吐掉嘴里的血沫子。四人跌跌撞撞往山脊下走,像四尾从渔网里漏出去的泥鳅。
六戒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看着玄难,看着这个曾经让他敬畏的师叔,大声喊:
"师叔!你回去告诉玄寂!佛法不是烧房子!不是蚀经脉!不是踩着骨头念经!"
他顿了顿,抹了把脸上的血和泪,声音忽然轻了下来:
"……我师父要是知道你们这样,会从棺材里爬出来,敲你们的光头。"
山风卷着焦土,将四人的背影吞进夜色里。乱葬岗上,那道裂缝还在冒着淡淡的金光,像只闭上了的眼睛。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