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口黑锅扣在荒山野岭上。
六戒把白慕语往上颠了颠,金身袈裟被血浸得发硬,每走一步都黏在皮肉上,扯得他龇牙咧嘴:“我说白施主,你挺沉啊?贫僧这脊梁骨都快压成麻花了。”
“闭嘴。”红袖拎着骨剑走在前头,剑刃上白虎煞气还没散干净,随手劈开挡路的荆棘,“再废话,我把你俩捆一块儿扔下山喂狼。”
三宝断后,枣木棍攥得指节发白。后背的淤伤还没消,每吸一口气,肺管子都像被砂纸打磨过。建木核心在丹田里转得有气无力,最近超负荷运转,差点儿把根须抽干了。
“还有三里地。”三宝哑着嗓子,“过了前面的乱石岗,就能——”
话音没落,天亮了。
不是日出,是佛光。
一道金轮从山崖后头炸开,整片林子被照得跟佛殿似的。六戒“嗷”一嗓子往前扑倒,把白慕语甩出去半截,自己后背重重磕在石头上,金身“铛”的一声脆响,震得他差点儿咬断舌头。
“无根生……”
玄寂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像一百口铜钟在脑壳里同时敲响。他踩着树梢落下来,袈裟一尘不染,脸上那道疤,是祭天大典上被三宝用白虎牙划的,结着暗红的痂,衬得那双眼睛跟淬了毒的刀子似的。
“把建木核心交出来。”玄寂抬起右手,掌心浮起一枚梵文金字,“本座留你们全尸。”
红袖没废话,骨剑横胸,白虎煞气“嗡”地炸开,一头白额猛虎的虚影在她身后显形:“老秃驴,牙都没了,还吠什么?”
“放肆。”
玄寂掌心一翻。
那枚梵文金字迎风暴涨,化作一只金光灿灿的佛掌,兜头拍下。空气被压得发出爆鸣,六戒刚撑起的金身“咔嚓”一声,裂纹从头顶裂到裤裆,他“噗”地喷出一口血,整个人陷进土里三寸。
“金刚伏魔掌?!”六戒一边吐血一边骂,“这老东西……师叔……把佛门七十二绝技练到第七重了……”
三宝瞳孔骤缩。他见过这招,当时在祭天大典上,玄寂就是用这一掌,把白慕语的肩膀打了个对穿。当时有白虎牙在手,还能借妖皇煞气硬扛。可现在?
“斗转星移·借!”
三宝双掌一错,建木核心疯狂转动,根须从掌心暴起,缠向佛掌。可根须刚碰到金光,就像泼了滚油的蚯蚓,“滋滋”冒着黑烟缩回来。三宝胸口一闷,喉头腥甜,七窍同时渗出血丝——模拟佛功的代价,经脉像被钢针乱扎。
“蝼蚁。”玄寂第二掌已经抬起,“本座今日——”
“当……”
一个嘶哑的声音,从六戒背后的血人嘴里挤出来。
白慕语睁着眼。那双眼睛,此刻红得吓人,嘴角还挂着黑血。他右手死死攥着那柄残扇,扇骨断了三根,扇面被血糊得看不清字,左手撑着地,试图站起来。
“白慕语!”三宝嘶吼,“你别动!你的膝盖——”
“当仁……不让。”
四个字,落地有声。
儒门真言,言出法随。
白慕语浑身骨节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他硬生生站了起来。左腿膝盖处,皮肉下传来“咔嚓”一声脆响——碎骨刺穿筋腱,血从裤管里喷泉似的涌出来。他站得笔直,残扇指向玄寂,嘴角竟还扯出个笑:
“儒门弟子……岂能让朋友死在眼前。”
玄寂的佛掌拍下来了。
白慕语残扇一横,扇面上唯一还能看清的那个“仁”字,爆发出刺目青光。佛掌与青光对撞,气浪把红袖掀飞出去,六戒连滚三圈撞在树上,震得落叶如雨。
“轰!”
白慕语像片破布似的飞出去,摔在三宝脚边。右肩的贯穿伤彻底崩开,左膝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身下的泥土瞬间被血浸透。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涌出一口血沫,头一歪,彻底没了声息。
“白慕语——!!!”
三宝的眼睛红了。
建木核心在丹田里疯狂暴动,根须不受控制地从全身毛孔钻出来,扎入地底。整片山林的土地开始震颤,无数草木精华被强行抽离,汇聚成一道碧绿的洪流,灌入三宝体内。
“建木……生根?!”玄寂终于变了脸色,“你竟敢在凡间施展领域技——”
“我敢你妈!”
三宝暴起,枣木棍裹着碧绿光华,当头砸下。这一棍没有招式,没有技巧,纯粹是建木核心被激怒后的本能反扑。玄寂双掌交叠格挡,“砰”的一声,金光与绿芒炸成漫天流火。
玄寂连退七步,每一步都在地上踩出半尺深的坑。他低头一看,掌心被震裂了,血珠顺着掌纹往下淌。
红袖趁机扑上,骨剑直刺玄寂后心。六戒也爬起来,金身虽然裂得像蜘蛛网,还是一头撞向玄寂腰眼:“贫僧跟你拼了!”
玄寂冷哼一声,袈裟鼓荡,佛门狮吼功脱口而出:“唵!”
音浪如实质般炸开,红袖和六戒同时被震飞。红袖虎口崩裂,骨剑险些脱手;六戒更惨,金身彻底碎成渣,整个人贴地滑出去两丈远,在泥地上犁出一道深沟,嘴里还在无意识念叨:“……不符合佛法……这绝对不符合佛法……”
三宝还要再上,可建木生根的三十息到了。
根须“嗖”地缩回体内,三宝腿一软,单膝跪地,鼻血像开了闸的水龙头,哗哗往下淌。眼前发黑,却死死盯着玄寂,手指抠进泥里,指甲翻了三片。
玄寂抹去掌心血,眼神阴鸷:“透支了?那本座——”
他突然顿住。
山风停了。
不是自然停,是被某种更阴冷的东西冻住的。玄寂猛地转头,看向十丈外的一棵枯树——树影里,什么都没有,可他的后颈汗毛全竖起来了。
“谁?!”
枯树影子里,传出一声轻笑。
像银铃,又像刀刮骨头。
“佛门圣僧,三百两银子买一条命。”那声音慢悠悠的,带着股子慵懒的媚意,“结果打了这么久,连个小和尚的毛都没伤到……这买卖,亏大了。”
玄寂瞳孔骤缩,身形暴退三丈,双掌护在胸前:“天魔音?!你是合欢宗——”
“别紧张。”
影子动了。
一个穿着暗红紧身劲装的女子,从树影里“渗”出来——真的是渗,像墨汁滴进清水里,先是一缕,再是一团,最后凝成个人形。她身段高挑,腰细得一只手能掐过来,脸上蒙着半张青铜鬼面,露出的下巴和嘴唇红得妖异。
她没看玄寂,也没看红袖和六戒。
她看着三宝。
确切地说,看着三宝跪在地上时,滴落在草叶上的血。
金瓶儿走过去,步伐轻得像猫。她蹲下身,伸出右手——那手指修长,指甲涂着深紫色的蔻丹,尖得不像活人——指尖在草叶上一抹,挑起一滴血珠。
她把指尖凑到唇边,舌尖一卷。
血珠入口。
金瓶儿闭上眼睛,喉头轻轻滚动,像是在品一壶陈年好酒。三息之后,她睁开眼,瞳孔里闪过一丝紫芒,随即猛地收缩成针尖大小。
她转头,看向玄寂,声音轻得像梦呓:
“雇主说,目标是个‘活宝藏’,能吞魔煞、吸妖气、化佛功……”她又舔了舔指尖,目光落回三宝身上,那眼神像在看一件稀世奇珍,又像在看一个天大的笑话,“原来是个还俗和尚。”
三宝喘着粗气,血糊了半张脸,抬头瞪她:“……你是谁?”
“我?”金瓶儿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青铜鬼面下的红唇弯成月牙,“接活儿的人。有人花三百两,买无根生宿主的命——死活不论。”
她歪了歪头,鬼面下的眼睛眨了眨:
“不过我现在改主意了。杀了你,太浪费。”
山风又起了,吹得她暗红劲装猎猎作响。金瓶儿往后一退,身形像融化的蜡像般沉入树影,最后一句话飘出来,带着香风,却冷得像冰:
“小和尚,你的血……比魔门的‘九幽酿’还烈。我盯上你了。”
影子彻底消失。
玄寂站在原地,脸色阴晴不定。他看了看昏迷的白慕语,看了看力竭的三宝,又看了看金瓶儿消失的方向,最终冷哼一声:
“今日算你们命大。”
袈裟一甩,金光纵起,玄寂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林子里死寂了半晌。
六戒最先爬起来,抹了把脸上的泥和血,颤巍巍地爬向白慕语,手指探了探鼻息,然后一屁股坐回地上,又哭又笑:“……活着……还活着……就是气儿比蚊子腿还细……”
红袖拖着骨剑挪过来,剑尖拄地,看着三宝:“那女人——”
“金瓶儿。”三宝擦掉鼻血,低头看着白慕语扭曲的左膝,声音哑得不像话,“应该是佛门通过黑市买的刀。”
他弯腰,把白慕语背起来。白慕语浑身软得像面条,血浸透了三宝的僧衣前襟,温热的,黏腻的,带着一股铁锈味。
三宝咬紧牙关,一步一步往山下走。
“走。”他说,“去东汴。找青龙鳞。”
“白慕语这腿——”
“能治。”三宝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建木能续天下断骨。只要……只要再给我一把钥匙。”
红袖没再说话,捡起骨剑,搀起六戒,跟在三宝身后。
夜色浓得像墨,四个人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很长。
而在他们看不见的暗处,一双涂着紫蔻丹的眼睛,正隔着百丈距离,一瞬不瞬地盯着那个血淋淋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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